沈清許在門外站了很久。
久到柳晏如換好衣裳,考慮了是否要翻窗離開,又坐着喝了兩杯茶水,沈清許才推門。他推到一條縫,看到柳晏如的身影,手一頓,終究是推開了。
沈清許擡步入内。
柳晏如不主動開口,又喝了一杯茶,沈清許才輕聲道:“晏如,我以為你不會理我了。還好……你還願意來見我。”
沈清許放低了姿态,柳晏如心情複雜,回頭看他還在罰站,“……師兄,你先坐吧。”
沈清許聽到師兄二字,又緊點點頭。
柳晏如下意識用手指摸索杯身,從小到大,她還從未站在沈清許的對立面,“隐瞞一事,我并非怪師兄,況且我也有所隐瞞,怎麼能苛責你?昨夜離開,隻是沒有心力招架了。而現在比起辯解為何隐瞞,師兄,我更想知道他們——你們究竟是何人?為何火燒赤宮?”
沈清許垂眸,嘴角溢出苦笑,柳晏如本以為是他不能告知,方要啟唇,沈清許便道:“逆旅。”
柳晏如安靜下來,目光灼灼。
沈清許擡起眸子,“我們屬于逆旅,而逆旅,是要對抗清正,但不僅如此。晏如,你還記得我們重逢那日,我向你透露的情報?清正是罪大惡極,但他們之所以如此猖狂,是因為他們是元君的爪牙。人界仙司一脈,早就腐朽了。”
柳晏如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意識到,這個組織還試圖匡正人界的秩序,這個令柳晏如生厭的秩序。這是何等的大膽,何等的艱難,何等的……
她半晌才能找回自己的聲音,說:“師兄是什麼時候接觸逆旅的?”
沈清許神色一頓,如實道:“十七歲。”
什麼啊。
在沈清許的十七歲,那時候他還在将青山,那時候他和柳晏如還“無話不說”,可這十幾年間,他隻字未提。
再到如今,明明她已身涉其中,還偏要靠她偶然發現,才能讓沈清許坦言。
柳晏如蹙緊眉頭,這個神情使得她看起來悲怒交加,她終于問出了那句話:“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
沈清許目光閃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終于說:“晏如,你我都是師尊撿回來的孤兒。我一直記得見到你時,你出生不過百日,雙親死在盜匪的刀下,屋裡到處都是血,但你安安靜靜地躺在箱子裡。”
柳晏如也記得,沈清許給她講過。
“但我好像從未告訴過你,我的雙親、我的家鄉……究竟是怎麼沒的,”還未開始,沈清許的嗓音便艱澀不已,“我曾以為遭遇怪物屠殺,是一個未被觀測的、概率為萬萬分之一的不幸的悲劇,神通廣大的青目使漏掉了,而我們沒有反抗之力,一個一個,接二連三地被追上,撕咬……我恐懼,懊悔,難以釋懷,但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我,青目使早就知道。”
柳晏如聞言不禁站起身,上前數步,輕輕擡起手。
“早就知道,”他笑了一聲,“早在妖怪化形的時候,他們就‘看到’了,但沒有人來救我們,就因為……就因為,宿命。”
“因為是不知道誰定的既定的宿命,他們便袖手旁觀,任我們像待宰羔羊一樣被虐殺!晏如,我不能接受,我那時候,”他深深地顫氣,回握她擡起的手,“我快瘋了,晏如,我竟憎惡着我自小深信不疑的道則,哪怕是神仙來也救不了我。”
“可這個時候,掌櫃找到我,她說,還有一條路。我抵抗不了,對我而言,走上這條路暢快而無悔。”
“而你,”思緒落回現實,沈清許不由得低歎,“可是這條路太漫長了,我看不到多久是盡頭,我自然抱有僥幸,我希望直到終局後再做決定,我們若敗,你幹幹淨淨,安穩一輩子,我們若勝,你也能……與我并肩。”
他松開手,後退一步,澀聲說:“但我也該知道,世事無常,若我早些告訴你,或許也不必讓你遭受魂魄出竅之苦。”
他想了一夜,幾乎也想明白了柳晏如與柳瑛的牽系。
柳晏如心口沉重,她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師兄,不要苛求你自己。我遭受的一切,始作俑者是清正,清正一日不除,我知與不知,他者知與不知,都會身涉險境。”
她的決心已顯。
沈清許細細地看她的神色,輕聲說:“晏如,你願意來麼?”
柳晏如說:“願意。”
沈清許緊繃的面孔終于松弛,他的嘴角輕輕一勾,說:“那你是我們的一員。”
柳晏如眉毛一擡,“這麼就算加入了?”
“我好歹也是二當家,”沈清許笑意漸盛,話鋒又是一轉,“隻不過還是個‘雜役’,你能接觸的情報有限,但日後機會多的是,而我這次來找你,還要為掌櫃傳話。”
聽到掌櫃,柳晏如也正色幾分,她對那個神秘的女人好奇至極。
“掌櫃說,你既要去穢界照看老百姓們,那不如回程時在老地方與她叙叙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