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沒多遠,竹聽眠再次做出重要指示。
“繞一圈路回去吧。”
李長青沒戴頭盔,張開嘴含着風應了一聲,本想帶人去民宿,才知道竹聽眠早已搬回老屋。
什麼時候請人開始整理的,都沒說呢,李長青有心想多問,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老屋門口守了兩個大姐,目光興奮地盯着竹聽眠從摩托下來,一臉随時準備打聽消息的模樣。
怎麼說呢,小鎮的窮,窮在人心。
大部分人都擁有自己的固定生活模式,在這個模式裡,基調平平,家長裡短柴米油鹽,換來轉去無非就是那麼些故事,隻消聽見不同尋常的事情,必定希望打探清楚。
這種侵\犯傷痛的行為往往以歎息收尾,用憐憫的目光包裹隐秘的滿足。
李長青對這樣的目光很熟悉。
再說回這兩個大姐。
其中有一個李長青尤為印象深刻,大家都喊她黃二妹,吊梢眼,染了青綠的眉,說話帶着天生的啞意,常年奔走于小鎮消息網裡,樂此不疲。
以往試圖勸陳蘭改嫁,言說女人要是不靠男人,日子怎麼過。
據不完全統計,黃二妹被陳蘭趕出家門五次,其中有一次動了手,黃二妹打不過陳蘭,幹脆開始宣傳陳蘭是個克夫的不吉利女人。
李長青得知消息之後,帶着孫明他們幾個人,從早到晚站在她家的香料鋪子裡,誰想進去買東西都要經曆五六個小鎮混混的凝視,很是折磨人。
一言不發,一站就是半個月。
自那以後,黃二妹看見李長青都會繞開,再遠遠地啐一口。
同樣的,這次瞧見是李長青帶着竹聽眠回來,黃二妹下意識地頓了頓腳步。或許是因為身邊有人陪,或許是覺得竹聽眠看上去很好說話,所以她還是熱情地湊上來。
“小竹啊,哎喲,剛才是誰來找你?很有錢吧?是你男人吧?”
已然說出了推斷出的答案。
李長青冷着臉攔到她面前。
竹聽眠面不改色從李長青身後繞出來,同黃二妹打招呼:“黃姐。”
“啊?”黃二妹和身邊的人互相看一眼,依然想要得到回答,“是吧,哎喲我就說你年紀輕輕怎麼這麼有錢,和你男人吵架了吧?我看那車不便宜。”
竹聽眠還是笑,“不便宜,把你賣了都換不來一個車輪呢。”
黃二妹笑容一僵,立馬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被羞辱,難以置信地瞪着眼喊:“我就來随便問問,你們城裡人說話就是難聽哦,還以為多好相處!說話刺人的嘞!”
“怎麼還生氣了呢?我開玩笑的呀。”竹聽眠一本正經。
有點爽,李長青靠着院牆抱手瞧得津津有味。
黃二妹馬上要扯開嗓子喊,竹聽眠趕緊擡手止住她,很是為人着想。
“姐,你差不多該回家吃飯了吧,不對,回家做飯,我都知道的,你家那口子動手打人呢。”竹聽眠搖搖頭,開解她,“不怕,以後你要離了,我把我朋友介紹給你,放心,你喜歡我那個年輕朋友的事兒,我不往外說。”
竹聽眠自認不是善茬一個,故意問:“不過,你能離得了嗎?”
無形間謠言已然開始逆轉,以很戳心的方式。
黃二妹咒罵着離開,聲稱竹聽眠一定是被李長青帶壞了。
李長青簡直冤枉,他可沒這本事。
而且自己想要和竹聽眠說兩句話,嘴還沒張開,人已經進了院子,一路上樓,并沒有給任何交流的餘地。
他呆呆地在院裡杵了會,擡手碰了碰剛剛竹聽眠摟過的地方。
心想原來這人生氣是這個樣子。
可是,李長青想,那天之後就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呀。
摸了人就應該多說兩句話啊,李長青最後看了眼二樓,拔腿朝廳裡走去。
老屋裡有不少眼熟的師傅,打聽得知都是一個年輕姑娘招募他們過來做翻新工作。
小安的工作效率真是沒得說。
李長青也沒和師傅閑聊,大概說一下屋子裡哪些地方需要注意,趕忙回鋪子車木頭。
他也得早點帶着東西去修門框。
孫明這一天就追在李長青後面跑了,見他回來,當場升堂,逼問他到底載着竹聽眠上哪去了。
“沒上哪,”李長青仍然覺得莫名其妙,“就把她帶回老屋,然後她就自己上樓了,不搭理我。”
“不搭理你?”孫明一個字都不信,“那怎麼不見她上别人的車,就上你的車!你沒問她剛才和誰說話嗎?”
“幹嘛要問。”李長青搬着木頭用眼神示意人站遠點。
孫明憋了一肚子話要說,李長青啟動車床,以噪音對抗噪音。
孫明無法,隻好扯着嗓子問了最後一句話:“那你生日!要請她!來!嗎!”
李長青裝作沒聽見。
他已有好多年沒過生日,但老媽說今年不一樣,無論如何希望能在那一天好好吃頓飯,邀請了孫明和王天,還有其他幾家多年來一直幫助李長青的人。
生活開始有了起色,李長青當然知道老媽在開心什麼,沒道理阻止,老媽和三嬸提前兩天開始準備菜,時間正式來到本年的八月十二号。
不論誰想起來都頗為感慨,想想三個月前李長青在過什麼日子,現在,陳蘭終于可以把自己去城裡帶回來的補習班資料拿出來。
“長青啊,我都聽說了,好多人七老八十都重新考大學,而且你是不經常讓你三叔給帶資料書回來麼?試試?”
很久沒有在老媽眼裡看到這樣的光芒,李長青感恩地接過來,抱了抱老媽說自己會認真考慮。
母子倆沒說幾句話,陳蘭又哽咽起來,最後還是三嬸進屋,笑呵呵地打趣,讓李長青趕緊去鎮口帶老太太回來,客人馬上就到。
老太太身體向來硬朗,平時也沒别的愛好,家裡的地沒往外承包,種了果樹。早幾年種田這事兒就是一個老人的愛好,直到家裡出事急着湊錢,地承包出去也換不來多少,老太太幹脆搞了輛推車,堅持每天去鎮口賣水果。
一車水果的重量不是鬧着玩兒的,所以家裡人輪換着每天把老太太送過去,晚些再接回來。
即便現在已經不太需要老太太繼續賣水果掙錢,但她已經有了習慣,每天出去走走對健康也好,所以家裡都支持她。
最近,已經有好幾次,老太太在飯桌上宣布自己交到了一個朋友,很聊得來。
她積極參與生活,并且愉快地嘗試新朋友,不忘誇獎李長青,說因為有這個孫子,讓她都能活得快樂一些。
三叔年近半百仍愛在老媽面前現眼,樂于和大侄子争寵,“媽,我這幾年都在戒煙,已經小有成效,還是省了很多錢的。”
這幾年。
虧他好意思說,三嬸都聽樂了。
張桂香更是直接戳破,“你多抽點,人沒了一樣省錢。”
李長青咬着菜悶頭笑個不停。
老太太作為一家子的精神骨,那是一把火燒了七十多年都不見熄的脾氣。
交了朋友,不曉得是什麼樣的人。
李長青想起這個就覺得好笑,答應着樂呵呵地跨出門檻,路上繞去老屋,沒想好要怎麼開口邀請才合适,在門口略加躊躇,很快被院裡的師傅告知竹聽眠早已出去溜達,不曉得去哪。
李長青隻好去接老太太和她的水果推車。
*
竹聽眠和七旬老太張桂香的友誼始于一場争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