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弘毅擡手示意他坐下:“沈家那邊如何了?可尋到支言了?”
“回父親,已經尋到了。”何蘇玄低聲道,“昨日途中遇襲,幸得薛家二公子相救,隻是傷得不輕。”
“薛家二公子?”何弘毅眉頭一皺,“看來親王府已經行動了。薛親王真是打得好算盤,既要拉攏将軍府,又惦記着太傅府。這般明目張膽地結黨,真當聖上會怕嗎?讓長子坐鎮朝堂,次子出來聯姻,這是要破釜沉舟啊。”
何弘毅久經官場,對朝局洞若觀火。薛親王那般剛愎自用的性子,他素來敬而遠之,帶刺的玫瑰終究紮手,又怎會讓自己卷入漩渦?正因這份謹慎,他何家閨秀才未被列入聯姻之選。
“父親。”何蘇玄眉宇間凝着郁色,“兒子早前與您提過,有意迎娶支言。我們自幼相伴,她性子我最是清楚,與她相處很舒服,并且她也處處依着我。太傅府男丁興旺,與她成婚于我們也有幫助。”
“幫助?”何弘毅低笑一聲,“你當這是兒戲?為父這些時日四處周旋,為的就是讓你有望迎娶公主,你怎麼還惦記着支言?你姑父與薛親王走得太近,若來日東窗事發,太傅府首當其沖,你若真娶了支言,以為我們何家能獨善其身?”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将朝堂利害看得分明。與其卷入黨派之争,不如安安分分做天子純臣。
何蘇玄沉默片刻,低聲道:“兒子近日與公主多有接觸,她的性子太過剛強。若真成了婚,隻怕日後會很辛苦。”
何蘇玄素來清醒,自然明白公主不是良配,那樣驕縱的性子,有權有勢,婚後豈會安生?
何弘毅沉聲道:“昨日朝堂上,聖上還誇你才學過人,公主也對你青眼有加,你可不能臨陣退縮。你若真放不下支言,大可私下往來,但公主這邊絕不能斷。若此次科考得中,聖上賜婚,你便是一步登天。若不成,再考慮支言也不遲。”
何蘇玄眉頭緊鎖:“父親,婚姻終究是終身之事,豈能全憑權勢衡量?公主性子強勢,若勉強成婚,定不會幸福。”
何弘毅嗤笑一聲:“談什麼幸福,這世間的一切,唯有握在手裡的權柄才最實在,為父苦心栽培你多年,就盼你光耀門楣,如今你怎能因兒女情長畏首畏尾?你若不甘,可做兩手準備。”
作為朝臣的何弘毅,眼裡看到的,從來隻有權勢。
何蘇玄沉默,他深知父親的脾性,也明白世家子弟的宿命,許多事,本就沒得選。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
何弘毅不再争取他的意見,直接道:“你沒有選擇,也休要任性,就按為父的安排去做。”
一家之主,說話一向不容反抗。
何蘇玄皺着眉頭,壓着心緒回道:“好,兒子都聽父親的。隻是支言這邊,薛召容近來頻頻接近她,兒子實在放心不下,能否請父親與姑母去說說。他那樣的人,想來姑母也不願将女兒許給他。”
“好,我會和你母親走一趟。不過公主那邊你必須多上心。”
“是,父親。”
——
沈支言小憩醒來,身上松快了些。杏兒說薛召容與父親談完話後,出去一趟又回來了,現在在門外等着。
她讓杏兒把人叫了進來。
他進來時帶來許多東西,一一擺放在桌子上,對她道:“我在街上買了這些,你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沈支言驚訝地望着那滿桌物件,目光落在一個錦盒上,問他:“那是什麼?”
他拿起錦盒,打開給她看:“店家說姑娘家都愛這樣的镯子,我給你買了一對。”
沈支言:“……”
镯子質地挺好,就是款式有些老氣。
薛召容問她:“可是喜歡?”
她點了下頭,又瞥見個布袋,問道:“那裡頭是什麼?”
薛召容又解開布帶,掏出一些五顔六色的帕子:“我買了十二條帕子,各色花樣都有,你揀個最稱心的。”
昨日她瞧着她的帕子染了血,想送給她一條,可又不知她喜歡什麼顔色。
沈支言望着那十二條手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愣了一會,從那些帕子裡揀了條素白的:“這個好看,我喜歡白色。”
原來她喜歡白色。
他把其餘的帕子收起來,又打開一個食盒:“這是新出的糕點,模樣好看,想來味道也不差。”
她看了看,拈起一塊,低語一句:“好看未必就是好的。”
他卻接道:“但總能賞心悅目,也算是個長處。”
這話不假,沈支言聞言笑了,覺得他挺有意思的,說話比前世有趣。
他還是頭一回見她笑,就像風拂過冰湖,霎時潋滟生光。
原來她笑起來這般好看。
她咬了口糕點,看了眼屋外天色:“薛公子,多謝你給我買這些,天色不早了,你身上還有傷,早些回府吧。”
出來這麼久,他也該回去好好休息了。
薛召容從一旁扯了把椅子坐下,回道:“我的傷已無大礙,伯父要留我在府上用飯,我晚些再回去。”
他說着,目光落在她還有些蒼白的小臉上,那雙帶着驚訝的眸子望着他,好似清晨時的春露在心尖漾開。
他望着望着,溫香軟玉的交纏畫面又閃現腦海,心緒也不自覺地翻騰起來,那種極其熟悉且帶着些怨氣的感覺,激得他腦袋倏地一疼,脫口叫了她一聲:“支言。”
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