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山窩窩裡飛出來的金鳳凰,高考時不懂得填志願,選了冷門專業,畢業隻身來到北京轉行打拼,投身進正開始瘋狂爆炸的互聯網行業。靠着小強精神,幾年過去,她已在産品經理這個職位上做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績,徹底從鄉下丫頭蛻變成了都市白領。
她身上有股很強的闖勁,堅強得像隻不倒翁,什麼困難到了她那裡,都會被觸底反彈的力道打到九霄雲外。
所以此刻,閃着淚光,楚楚可憐的陳亦媛,讓梁煥頓感驚訝。
他看她的眼神,也多了柔軟。
“梁煥,我都過三十了,你也快了,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不要輕言放棄好嗎?”
“父母都是為子女好,隻要咱倆之間沒問題,他們怎麼都能過去,咱們别被這點兒小問題絆住,你說是不是?”
梁煥在心中歎服: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懂事早,陳亦媛是真的懂事。
她說得很對,她的父母如何,不該成為左右自己選擇的關鍵,未來那麼長,重要的不是她父母,而是她本人。
當初選擇陳亦媛,就是看中了她的這份懂事,這叫他安心。
他太需要這份安心。
梁煥的嘴角輕輕朝一側斜去——整整一天了,他臉上終于陰轉晴,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他擡手看了眼手表:“5點多了,趕緊去選戒指吧。”
*
整個盛興,其實隻有一家有品牌的鑽石店,他們原本約的是别的地方,但由于梁煥臨時要加班,不得不在這裡委屈。果不出所料,把服務員推薦的款式全都試了一遍,還是沒有滿意的。
“一輩子就買一次,不能因為忙就湊合選一個。我再想辦法請一天假,咱們去個好點兒的地方好好挑挑。”陳亦媛說。
“嗯,至少得你滿意。”梁煥答。
陳亦媛溫婉一笑,挽住他的胳膊:“你餓不餓?我們去吃大餐?”
“你餓了?”
“不是你每次一到點兒就喊餓嗎?現在6點了。”
梁煥掃視一周這滿世界的商店,道:“你好不容易空出時間,趁這個機會,買幾件衣服吧。”
陳亦媛就“小鳥依人”般靠到梁煥胳膊上——其實,這畫面多少有幾分别扭。
梁煥雖有一米八,但陳亦媛身材十分高挑,裸高就有175,即便很注意,跟梁煥一起從不穿高跟鞋,但女人容易顯高,不站在一起比較,他倆看起來就一般高。再加上年過三十後,陳亦媛有些微胖,梁煥卻始終不長肉,兩人往一處站,就總顯得梁煥單薄。
“我确實很難有時間逛街。”陳亦媛語調黏糊糊的,“不過我自己的衣服不急,倒是想給我弟弟妹妹挑點兒什麼,下次回去的時候空着手可交不了差。”
“行啊,買呗。”
婚戒之約,就這樣變成了回家送禮之差。
但經過這場風波,梁煥心頭越發安定,仿佛隻要牽着亦媛的手,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婚,會結得很踏實,未來,會很踏實。
踏實,他渴望很久了。
*
陳亦媛在工作上雷厲風行的作風也表現在了購物裡,很快,她便給妹妹挑中了一條裙子。
這時已過尋常飯點,梁煥一向不耐餓,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兩聲。
“商店晚點就會關門,我想先買東西。”陳亦媛指向不遠處,“那兒有個麥當勞,你先買個漢堡墊墊行嗎?完了我再陪你去吃大餐。”
“行啊,那你等我一會兒,很快。”
兩人把戰利品堆在麥當勞門口一個角落,陳亦媛在外面看着,梁煥進去買吃的。
盛興處處是人,這個點的麥當勞人滿為患,長長的隊列從點餐台一直延伸到大門口。統一供暖隻剩最後幾天,溫度本不太高,梁煥擠在密密麻麻的人堆裡,卻擠出一身汗來。
他擦了把額頭,胸口竟沒來由地猛跳了一下,莫名覺得這汗怎麼涼飕飕的?
終于輪到點餐,拿到最快捷的漢堡,梁煥脫出排隊的人流,從外圍往回擠。
這家麥當勞和隔壁一家茶社是連通的,收銀台這邊隔着一面玻璃牆,梁煥就貼着玻璃牆走。
行進太慢,他注意力有些分散,無所事事朝茶社那邊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刹那間,他渾身被一道驚雷劈中!
身體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心跳都快停止!
散漫的思緒被鎖在那一晃而過的畫面——不,不是整個畫面,而是畫面中的某處!
朝着雷電發來的方向,梁煥再度尋去
——就在隔壁的茶社裡,某張小桌邊,面朝他的方向,坐着一個身着白色襯衣的清秀女孩。
她的臉蛋、五官、身形都顯小巧,斜分的偏劉海遮住半個額頭,使臉顯得更小。一頭烏黑順直的短發還不及肩,發梢剪得齊整,兩側邊緣自然朝前勾,順着兩腮輕輕勾到下巴上。
她面前放着一台筆記本電腦,雙眼目不轉睛盯着屏幕,雙手快速敲着鍵盤,十分專注,絲毫沒注意到,自己正被一雙驚愕萬分的眼睛注視着!
梁煥挪不動步了,任由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越過自己,身體僵成一尊冰雕。
那是……她嗎?
那臉龐,那身形,填到落在記憶中的那個框架裡,嚴絲合縫。
四年了,四年沒見了,那個他曾經滿世界尋找,卻再也沒能尋到半點蹤迹的女孩,是她嗎?
薄唇輕顫,青筋糾起的脖頸上,喉結止不住上下抖動。
梁煥從胸腔裡擠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微弱到在這鬧哄哄的環境裡連自己都聽不見。
不是為了喊誰,他隻是按捺不住,按捺不住地念了出來,念出了那個在心裡重複過無數次,卻整整四年都再沒出過口的名字:
“……冉……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