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不是朋友。”唐甯輕輕擋開他的手,“我的畫隻給朋友看。”
銀幕投射的光影明暗交錯,厲冬騁的臉恰好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淡淡笑着,整體是愉悅的表情,眼神卻透着無辜和期待。
“好友驗證消息我發了兩次。”他說,“你沉浸在電影裡,沒有通過。”
“是嗎?”唐甯收起速寫本,并沒去拿背包隔層的手機。
“電影結束可以嗎?”厲冬騁低聲問,“等《海蒂和爺爺》放映完畢,你通過我的好友申請,好嗎?”
唐甯沒有回答。
銀幕上,克拉拉的奶奶送給海蒂一本空白的記事本,鼓勵海蒂用筆把這個本子寫滿。
海蒂有些惴惴不安,她說因為她想寫故事,大家都笑話她。
克拉拉的奶奶告訴海蒂:“如果你想做成一件事情,那就堅持下來,不要因為别人的想法而放棄。”
淚水滑落,唐甯想起姥爺說過相同的話。
她五歲學畫,培訓班裡大半同學都比她小一到兩歲。拼天賦,她比不過天生對線條和色彩把控力超強的同學;比勤奮,她更盼望下課後的休息和放學後回到家品嘗姥姥親手做的美食。
對繪畫的熱愛,假如滿分是一百,唐甯的熱愛隻能打八十五分。
直到遇見厲冬騁,直到完成《甜橘子黃龍果》系列繪本的創作,她才找到繪畫對她的意義。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複雜,缥缈,絕非是合同中約定的收入金額帶給她物質方面改善那麼淺顯。
唐甯蓦然起身。她揪住厲冬騁的袖子,将他從觀衆席第一排一直拽到遠離各種聲響的谷堆旁。
松開手,她問:“你為什麼來獅語?”
厲冬騁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問題。他怔怔地看着唐甯,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有人推薦的。說是這裡空氣好、水好,最适合我這種病号休養。”
“誰推薦的?”
“等會兒,我找一下他的照片。”
唐甯已經猜到推薦人是厲冬騁最好的朋友屠凜。但她還是耐心十足地等待。
厲冬騁像新手一樣操作手機,緩慢地翻找相冊中的照片。
谷堆所在地是姚家村每年糧食成熟後的曬場。道路兩側安裝了路燈,雖有幾盞燈不亮,四周卻不黑。夜空是深邃的墨藍色,無雲無月,僅有星辰點綴。唐甯擡頭看了好久,回憶幾乎占據了她整顆心。
她想起去年深秋兩人一起爬山,厲冬騁穿了件墨藍色的中長款大衣,搭配黑色長褲和同色切爾西靴。是唐甯突然改變主意,把見面地點從鬧市區的電影院改到了遠郊的山腳下。厲冬騁沒有半句抱怨。他陪她爬到山頂,還為她拍了幾十張氛圍感極美的照片。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唐甯接到屠凜興師問罪的電話。對方劈頭蓋臉把她一通吼,挂機前叮囑她買減輕皮膚紅腫和促進傷口愈合的藥膏,天一亮就給厲冬騁送來。
唐甯這才知道,厲冬騁陪她爬山腳後跟磨破了。
新鞋打腳。厲冬騁正是穿了一雙嶄新的切爾西靴,兩隻腳都遭了殃。唐甯沒有半點猶豫,屠凜的電話一挂斷,她就下單買了藥膏,收貨地址是厲冬騁家。
騎手将藥膏送達沒多久,她又接到了厲冬騁的電話。
“我沒事,甯甯,是屠凜大驚小怪。要是他說了重話,你别往心裡去。要是明天一早你還沒消氣,我收拾他。”
電話裡,唐甯盡可能語氣平靜,實際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早已快要沖破胸膛。“我不生氣。屠凜說得對,今天我為了看楓葉有點任性。下次咱們見面,我要提前策劃、提前告訴你。”
那是厲冬騁第一次叫她“甯甯”。
三年前的一月到去年十月底,從“小唐”到“甯甯”的轉變,曆時兩年十個月。唐甯不免心慌。她對厲冬騁的稱呼,從一開始答應扮演他的女友就是“立冬”,三年來沒有變過。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然而,随着他意外受傷,這一切猝然停止。
像是一場美夢,僅僅有個精彩的開篇,後續劇情卻不知如何發展……
“是這個人推薦我來獅語的。”厲冬騁把手機舉到唐甯面前,“他說他是我發小,是我鐵哥們,可我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隻是覺得他面善,就拍照片存了下來。”
唐甯定睛看去,沒錯,是屠凜。
“他叫什麼名字?”
“稍等。”厲冬騁低頭查找照片上的蛛絲馬迹,“我記得我備注了他的名字。”
“手機相冊的照片可以重命名。”唐甯提醒他,“你點開照片詳情頁面,看看這張照片的文件名是什麼?也許就是他的名字。”
厲冬騁照做。
如唐甯猜測的那樣,屠凜的照片文件名是IMG開頭,後面跟着一串數字表示拍照日期和時分秒。
“你沒有做備注。”
“……對不起。”厲冬騁邊道歉邊說,“我實在想不起來他是誰。”
非常糟糕的聯想闖進唐甯的腦海。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握成拳,最想問的已然脫口而出:“過年前送你來獅語休養的叔叔阿姨,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厲冬騁猛然擡頭:“你怎麼會對我的情況這麼了解?”
“你的房東,李阿姨,她經常來我姐開的早餐店買早飯。閑聊時我聽見你的爸媽陪你一起來,沒待幾天他們回海城了。”
厲冬騁眉頭微蹙。
他滿是疑惑的目光猶如舞台上的追光燈,專注地鎖定了唐甯的雙眸。
趁他沒問“你究竟是誰”這種蠢問題,唐甯先一步說:“你是選擇性遺忘。你記得你的爸爸媽媽,卻不記得好朋友,也不記得……”
她把“我”這個字生生咽了回去。
“我們以前肯定認識。”厲冬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控制了他全部思維,“你的微信名叫‘糖吃多了蛀牙’,我喜歡這個昵稱,以前好像聽過。”
唐甯聽得真切。
是啊,每天你和我互發消息五十條以上,你有印象實屬正常。
她心中已然作出決定。
“你的好友申請,我暫時不會通過。”鼓足勇氣的機會,用一次少一次,她敦促自己必須抓住,“接下來的五天,我會挨個看完在你們獅子龍放映隊承包的電影。你不要再主動跟我搭話,能做到嗎?”
厲冬騁徹底懵了:“為什麼?”
終于輪到他問為什麼了。唐甯深深吸氣,毫不猶豫地給他答案:“我有我的理由。你不需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