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醫女有些頭疼,梁姑娘見來人也不出聲。
聽旁人詢問時一副認真聆聽卻又吃力的模樣,且時不時流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好似聽天書。
衆人輪番上陣,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個時辰,也不能叫瓷娃娃開一句金口。
好在孩子的臉色已然恢複些許血色,後腦的傷口也不再皲裂。
隻是初春落水,又傷了腦袋,怕是要落下病根。
苗醫女再次切脈後對四夫人道:“姑娘已無大礙,但需長期榮養。”
她忖度一番,斟酌着用語:“我切着姑娘的脈象,估摸着姑娘以後便是夏日也會畏寒,穿衣上須得多多上心,若是身子感覺涼了,便是不發熱,腦袋也會疼得緊。”
四夫人一聽,又驚又悲。
外甥女的身體竟這麼被傷着了。
婆家尋媳,自然所求綿延子嗣,首挑體質康健。
而她的寶知卻留下如此頑疾。
若她和丈夫在世時,拿捏一個身份平等或是低些的外甥女婿還不在話下。
可自己終究要先寶知一步離世,她和丈夫百年後,那婆家豈不是毫無顧忌地抓着這個話茬蹉跎她的寶知。
四夫人的腦中已亂想出寶知冬日沒有煤炭,裹着破麻布蜷縮在破舊的院房裡,最後郁郁而終的場景。
“不行!”她緊緊摟住懷中的女孩,失聲道:“不能!快想個法子!”
謝四爺在外間聽得心驚肉跳。
遠遠望見妻面色慘白,他也顧不得男女大防,從外間疾步走近床沿,守禮低頭道:“還請大夫開個方子,好歹叫姑娘不至于吃太多苦頭。”
苗醫女手中有不少方子,自然嘴上應諾。
可她認為比之此,四夫人更應該關注她外甥女的異常表現。
旁人如何問話也不應答,且時不時好奇凝視往來衆人的面孔與服飾。
更不必說剛醒來時伸手摸床撚被衾的古怪樣子。
她都沒提這茬,便是怕四夫人承受不住。
更何況這凍傷與虧損不影響生育,隻是人要受苦一些,須得多穿些衣服罷了。
混亂中,苗醫女瞧上一眼沉默依偎在四夫人懷裡的姑娘,心中隻覺可惜,玉雪般的小人傷着腦袋,又無法開口,怕是癡傻了。
她匆匆在小幾上寫下個一個溫熱補氣的方子,囑咐着邊上的丫鬟伺候姑娘每日喝兩回,須得連續喝上一年。
出府的路上,她忍不住還是提點送客的小丫鬟:“姑娘後腦受了創擊,因傷了腦袋,故而得多注意。”
“若是……唉,若是過了幾日仍無法開口說話,還是趁早尋城南回春堂的茂大夫來瞧一瞧罷。”
小丫鬟小花白了一張俏臉。
這茂大夫善治腦疾,名揚京城的事迹便是治好雍王府的癡傻郡主。
聽說郡主現下七歲便出口成章,作詩吟詞不在話下。
醫女這話便是側面暗示了表姑娘變成傻子了嗎。
小花哆嗦着飄回西廂房,顫顫巍巍地把話轉報謝四爺。
她還沒有膽子在夫人快崩潰的間口再來上一擊。
謝四爺眉頭緊鎖,進了内間後便見妻抱着孩子絮絮叨叨地說些安慰的話。
他想興許寶知遭了如此大難,故而精神受了刺激失語。
可孩子一臉困惑地看着姨母淚如雨下,他心裡也沒譜。
他暗自忖度,試探性溫聲道:“寶知,我是姨父,你還記得姨父嗎?”
他取出一塊玉佩,指着玉佩上環纏的雙魚道:“你兩歲離京時,姨父同你承諾過,待你回京便帶着你去明月池釣魚,若你釣的多,姨父便将這和田雙魚玉佩贈予你頑。”
小孩抿了抿唇,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謝四爺的臉,反将臉埋進女人懷中,任憑謝四爺怎麼引她,她都不曾擡頭。
喬氏這才從外甥女醒來的喜悅與對她身體的擔憂中恢複一絲清明。
她細細檢查寶知的雙眼與雙耳後,将孩子從懷中拉出,盯着那水光潋滟的雙目道:“寶知,為何不開口?是不是有人威脅着你,不許你說話?”
喬氏不能不想多。
五年前她便有些疑神疑鬼,總憂愁身邊埋伏的未知隐患,唯恐在她放松警惕時忽而出現。
寶知心中叫苦。
她不僅完全聽不懂旁人的話語,且強撐着精神聯系其動作、将他們說的話與自己記憶中的事物進行鍊接才能勉強理解急幾句。
眼前弱柳扶風的婦人所說的話,她隻能聽得懂一些。
可她實在不會說這裡的語言。
這幾日不管是給她施針望聞問切的女子還是常領着幾個孩子到她床沿說話的英俊男人都跟她說過類似的詞句,而她隻能模模糊糊理解為他們迫切需要自己開口說話。
寶知也急,怕自己露了什麼破綻叫人發現異樣。
但她真的不知道怎麼說這裡的語言,總不能叫她找着回去的方法前就被當作精怪關起來。
喬氏看出名堂,半跪在床邊的腳踏上,與寶知保持平視,指着自己,一字一頓道:“姨母,這是姨母。”
她見寶知緊緊盯着自己的嘴唇,心中大喜,便再重複了一遍,并将嘴部的張合誇張化,好叫寶知看的清楚。
等到第四遍時,床上的孩子怯生生地開口了。
她有些猶豫,又帶着羞意,小聲道:“姨母,這是姨母。”
口音不太正常,聽得出是一五一十的鹦鹉學舌,卻叫喬氏欣喜若狂。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慶幸,一把将外甥女重新摟入懷中:“是的!正是呢!是姨母!我的好寶知,我的乖寶知!”
謝四爺也松了口氣。
看來寶知的喉部未受傷,必定是受了驚吓不會說話了,重新學過便是了。
他學着妻的動作,單膝跪在床沿,指着自己道:“姨父,這是姨父。”
可孩子卻扭過頭,與他拉開距離。
謝四爺瞪大雙眼,眼中飽含委屈玉不解。
他不知道外甥女為何如此防備——在她兩歲時自己還隔三差五地抱着她去茶館聽戲,去夜市看雜耍。
當時小妹與文正先生下寶知,故而自己就着寶知練手來當個父親,傾注了濃郁的父愛。
誰料三年後寶知遭了大難,也不認他這個“爹爹”!
喬氏看出丈夫的無措,忙笑着安慰:“夫君不必介懷,隻是這幾日生人往來多了,吓着寶知了。”她舍不得放下外甥女,可心中也知現下也該讓寶知多修養,故而端起一旁小幾上的米茶,用發髻邊的銀簪端尖點了點。
見未變色,她取過小勺小抿一口,用舌尖碾着那茶汁,未嘗到異味,便用長脖的銀勺一口一口喂給孩子,喂了半碗後便止了。
喬氏一面親手服侍寶知漱口潔面,一面讓丫鬟取了宋錦刻絲迎枕讓寶知靠着更舒服一些,随後由夏玉與秋玉守着寶知,自己與丈夫便一道回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