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手足擊人者,杖六十;毆人折跌支體瞎目,徒三年;元無殺心,因相鬥毆而殺人者,絞。及非因鬥争,無事而殺,是名“故殺”合斬罪。[1]”
斟酌過後,也不知對錯與否,沈旆甯隻不徐不疾将所想答案說出來。
打量着眼前的人,半晌後又問:“那笞四十又是何故?”
這回問起這個,她臉上神色反倒有些許羞赧:“下官是覺着,大人您這一拳下來,我大抵隻能是非死即傷,但也還能有另一種可能,就是方才您拳頭過來是想試探我的武學,我躲開後還跟大人您過了幾招,那便是因鬥兩相毆傷,甲毆乙不傷,合笞四十。[2]”
聽這話,裴元明都頓覺啞然,沒好氣地睨她一眼:“你倒是挺會想。”
就這竹竿似的身闆,還想跟他過招呢?
裝作聽不懂裴元明話裡的打趣,沈旆甯略微期待地神色朝他笑。
要說開始是為了通過考問,可當她用了半月拼命将這些條律都背下來後,沈旆甯總覺得心裡頭滋生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此刻她隻想知道這回的考問,到底有沒有用對。
就如方才裴大人問起那句:若是她,會如何斷判。
隐約生出的激動,似從未有過的感覺。
軟硬不吃的裴元明有些見不得她這樣期盼的神色。
都當了三年的官,怎的還跟那初入朝堂的毛頭小子似的?
故意将臉沉下,又問:“還有一案,女子原已與未婚夫納征請期,可末了卻被士族公子看上強娶,婚後兩人對外琴瑟和鳴,直到某日夤夜,女子給日夜相伴八載的枕邊人茶中下入砒霜緻其死亡,這你又該如何斷判?”
裴元明收起了先前的随意,語氣中隐隐透露出的一股逼人氣勢讓沈旆甯也當即繃緊心弦。
她已隐約察覺這就是皇帝委派她去查的杜氏殺夫那件案子。
敕谕下來時曾設想過其中不易,可卻不知其中細節原委。期間她也問過楊遠清,可卻得知此事因與崔家有關,他也隻是在喝酒時聽同僚随口提了幾句,并無頭緒。
現如今陡然聽裴元明提起,雖隻是短短幾句案情陳述,可已足夠令她泛起一陣寒栗。
被迫與未婚夫分離,和強娶自己之人同榻而眠八載。
她斂眸遮住晦暗不明的情緒,心頭不知為何“咚咚”跳着,垂在身側的手也兀地攥緊。
裴元明耐心等着眼前沉默不語的人,連面上無時無刻都帶着笑意的劉主簿也不自覺在心底歎氣。
這樁案子難就難在死的是崔參政的獨子,兇手卻是杜氏女。
是非有律例參照,刑責好判,可裡頭那些錯綜複雜的關系卻像是燙手山芋般誰都不願去招惹。
也是難為楊少卿,活像被陛下推出來的靶子。
當劉主簿在心中念叨起這話時,正在引仙樓中聽着四方消息的齊頌忽地打了個噴嚏。
“陛下可是受涼了?”
“無礙。”狐裘軟榻上,齊頌懶懶擺手。
承影卻是動作極快地去将敞開的推窗關上,隔絕了寒風,也将視線徹底遮擋:“陛下,您可别害我,若是您出宮一趟便受了涼,回去守福大人他必定會給我一頓好果子吃。”
想起守福那漠然冰冷朝他掃來的目光,承影就覺得頭皮發麻。
“承影,你好歹也是我身邊的人,怎能如此害怕守福呢?”
聽見齊頌嘲笑,承影渾不在意,不怕死地回頭問:“陛下,難道您不怕守福大人嗎?”
打趣的話頓時噎住,齊頌掃他一眼,死不承認:“我那可不是怕。”
承影和守福都是陪着他一路坎坷走過來的人,隻有在他們面前,齊頌才能覺察到一些常人該有的情感。
隻是相較承影的随性,守福确是一闆一眼到他都覺得頭疼。
窗牖被遮了個嚴實,屋裡頭花椒混雜着降仙香的味道也愈發清冷濃郁。
倏地,齊頌目光淡淡落在茶盞上。
“方才必定是崔家之人在背後诋毀朕。”
提起這事,承影倒是比齊頌都好奇:“也不知楊大人最後會如何斷判這案子。”
齊頌但笑不語,骨節分明的手端起茶盞将裡頭的茶一飲而盡。
任用楊遠清他也算行了步險棋。
疑人不用。
若楊遠清能将此事處理好,便能成為他所用的棋子。如若不能,他也隻是再将謀劃往後再推幾年罷了。
這筆買賣無論怎麼算,他都不會是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