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華的确另有目的。
她早就覺得席間無聊,奈何沒有什麼理由可供她離開,又不好支開陵遊。玄洌既然主動邀請,倒給了她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她打發陵遊不方便,但打發玄洌還是簡單的。待離了玄洌之後,她便立刻按照先前密訊相約,去見了一個人。
彤華足夠謹慎,與那人在一僻靜閣中相見,讓仙侍魚書在外守着,還特地設下了結界禁制。饒是如此,她也并未多言,隻是幾句話的時間,便退了出來。
她步履生風,幾步又重新回到園中繁華之處。
天界常是惠風和暢的天氣,彤華行在石徑花樹之下,一把十二骨竹絲折扇松松地執在她手間,被她舉在額邊擋着日光,輕薄的絹面透光,有花影落在她美麗的臉上。
陰影裡,她眼瞳似翻滾黑海,洶湧又危險。
“今日之事,莫與人言。”
魚書方才沒見到對方,也什麼也沒聽到,但見到此刻彤華的表情,便知道不是什麼好消息。
彤華此言之意,是指除了其他人外,連陵遊也不能說。
魚書會意,垂首稱是。
二人走出一段,聽見身後有人相喚。
彤華聽見是符舜的聲音,駐足間已恢複了尋常表情。她回過頭,持扇的手沒放下,頭卻低了低,目光自扇下望過來。
她肩膀随這個動作不自覺地微微向後一沉,露出衣領上一截修長雪白的頸子,整個人挺拔又曼麗,隻是眉尖微微蹙着,仿佛是被擾了清靜。
花下美人,比這園中錦簇花團還要美麗十分。
符舜邁步上前。
魚書行禮,會意地退開幾步,留他們放心說話。
彤華換了隻手繼續擋太陽,擡眼懶散地瞧着他,問道:“做什麼?”
符舜早看見了她與玄洌出去,特地找了個仙侍,命他若是見到二人分開,便回來報給自己。
他原道二人為免衆口非議,應當很快分道,卻沒想到那仙侍找到玄洌之時,已經過去了許久,而彤華更是沒了影子。
符舜費了些功夫才尋到彤華,此刻背手站在她面前,目光頗有些無奈之色,口中道:“彤華,我以為你如今狂妄歸狂妄,卻不會再使小性子了。”
彤華才不聽他的道理,偏首道:“你也不會慣着我,方才又何必幫我?”
符舜頗為頭疼道:“方才你鬧起來,有什麼好處?定世洲和陵遊的臉面都不要了,就為了全你争強鬥狠的心思?”
彤華反問道:“你覺得我争不赢?”
符舜無語道:“這是争不赢的問題嗎?”
彤華揚眉道:“是昭元先多管閑事,又借故挑釁。”
符舜見彤華聽不進去,手指微動,在二人周身設了個隔音的結界,這才與她微微說明了三分,道:“能忍則忍。今日我能将他帶走,明日若你我不在,誰來保他?”
彤華這下轉眼望向了他。
符舜以為她知曉利弊,自己這句話應當是說動她了。
可彤華開口卻是:“你知道了?”
符舜無奈道:“我是因為……”
彤華打斷他道:“無論是因為什麼,讓這事斷在你這裡。”
她心裡早有準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瞞了三百多年,已是難得。
她唇角擡了擡,沒有笑意,隻有狠意:“我很快就會有個了斷。”
符舜輕歎,勸道:“不要再冒險了,彤華。無論是為誰都不值得。”
但彤華卻道:“我是為我自己。”
她眼波盈盈,目光裡帶着固執和倔強,逼問他道:“你還會繼續護着我的,對罷?”
她在利用他,他當然看得出來。
她眼神裡所有的可憐都是僞裝的假象,她才不害怕。
而他果真沒有拆穿。
彤華目的達成,轉開目光,看見那邊遠遠走來了兩個人,俱是闆着臉的緊張神色,仿佛見着她是見着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她無聲輕嗤。
說着站在她這邊,不是還叫人去查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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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正是項固與雲瞻。
他二人聽那仙官說完宴上風浪,便到園子後頭來尋符舜。
項固一路都念叨着莫要碰上彤華,誰知這就撞見了。
那遙遙花枝底下,憑欄站着與符舜一道說話的,不是彤華又是誰?
項固立時頭皮發麻。
他停在原地,想着符舜看見他來,應當便會與彤華分開,到時他再過去,便不至于再與彤華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