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朝曆代史官所共編《錄事冊》記載雲:
曉市于子時啟,醜時合,隐于人煙罕至之所,販奇珍異寶、奇技淫巧。市時歌舞升天,熱鬧非凡,然市後遍尋無迹,常人無緣見之。
後有一富貴閑人得機緣尋至曉市,見市中人皆似仙人,膚滑水嫩,飄飄然如至九重天。
彼藏身棺中,逗留于醜時閉市之際,忽見市中衆人皆幻化為妖身魔頭,尖叫聲刺耳驚悸,頃刻間,偌大市集如煙消散。
此言傳出,世人皆彷徨驚詫,遂改“曉市”為“鬼市”,官家嚴令禁之。
宋元落跟着尉遲硯邁入西郊一處荒廟,确認四周無人後便鑽入了院中的一口枯井。
枯井底有一處單向暗道,三人沿着陰暗潮濕的小道走了足有半個時辰,終于在呼吸逐漸困難之際,看見一破爛木門。
推開木門,如潮喧嚣頓時撲面而來。巍峨樓宇、五色燈籠、三教九流之輩絡繹不絕。宋元落驚詫地幾步向前進入市集,腦袋飛快左右轉動看向四周,臉上露出罕見的驚歎之色。
“這就是鬼市?”尉遲硯也是第一次來,緊跟在宋元落身後發出一聲贊歎。
反倒是九尾十分鎮定地越過兩人,“此處還不是鬼市,引路牌拿到了吧?”
尉遲硯急忙掏出幾塊玉牌,一人發了一塊,還有不少剩的。
大氣的模樣讓九尾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這玩意一塊價值五千金,你倒是有錢。”
“五千金?”宋元落倒吸了一口冷氣,攥着玉牌跟上兩人,又擡頭望了眼天空。
望不見穹頂,隻看到一片漆黑。
他們跳進枯井時頂多巳時,可此處暗如黑夜,隻靠得華燈仿晝,若真是地下城,該有多深多大啊。
幾思間三人已穿過人群來到一處破爛門樓前。
門前有兩個分别帶着牛馬頭罩的八尺壯漢持戟伫立左右,宋元落偷偷看了眼他們的頭罩,毛發皮膚真實得就像是把真的動物頭挖幹了套上去一樣。
“抛卻凡塵,入我鬼門。”九尾将玉牌遞了過去,口中念道。
那牛頭人接過玉牌仔細摸了摸上面的紋理,“哞”一聲收起了長戟。
宋元落打量着他的腦袋,又見尉遲硯照着九尾的樣子把玉牌遞給了馬頭人,馬頭人也是一樣的反應。
瞎的?
她心裡暗自琢磨着,卻也不敢耽誤,照着前兩人的樣子遞過玉牌後便進了鬼市。
這鬼市裡面和外面那條街大差不差,不過帶面具和鬥笠的相較多了不少。且街邊暗處隐隐可以窺探到幾個面容狀似動物的人,宋元落猜測應當也是戴了和門口那兩個牛馬人一樣的頭具。
看似魚龍混雜之地,管控怕是不比被皇城司管轄的汴京街市要輕。
“這鬼市幕後的老闆究竟是誰?”她忍不住輕聲嘀咕了一句。
九尾離她近,聽到這話食指放在唇間微微搖了搖頭。
宋元落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又上前走至尉遲硯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待他對視上自己眼神附耳過來,才輕聲問:“你的人在哪裡?”
尉遲硯的探子前日傳來消息稱已成功和那個賣龍火的販子約好交易時間,故他們今日潛入是要在不驚動幕後主謀的前提下從那販子口中套話。
尉遲硯左右看了看,也小心湊到宋元落耳邊,“他說會在鬼市門口接應我們,莫不是有事耽擱了?”
“别停下,也别四處張望。不遠處有個馄饨攤,我們去那裡等。”九尾擦肩路過他們,神情悠然地朝某處走去。
宋元落和尉遲硯對視一眼,急忙快步跟上。
馄饨攤的攤主是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一碗馄饨一片金葉子,攤上人還不少。
三人坐下沒多久馄饨便上來了,與尋常馄饨并無差别。
宋元落一邊吃着馄饨,一邊聽其他人的閑聊,他們所聊内容也并無什麼特殊的,不是青樓歌坊就是汴京趣聞。
尉遲硯則一直有些焦慮地用餘光打量着路過馄饨攤的人,但他的暗衛始終沒有出現。
至于九尾則一直表現得十分自在随意,宋元落起初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可等幾人吃完馄饨後他忽然湊近說:“不太對勁。”
“怎麼了?”
“你們看靴子,那些靴邊有蛇頭刺繡的俗稱鬼市的暗子,尋常不輕易出動。可光是我們吃這碗馄饨的功夫就已經路過八個了,看這架勢倒像是在大張旗鼓找什麼人。”
宋元落和尉遲硯的小心髒立馬就吊到了嗓子眼。
“會不會是那個暗衛?”
“一個皇城衛還不值得他們這麼大動旗鼓。”九尾将三片金葉子放在桌上,收攏錢袋口子後示意兩人起身。
“地圖上标了那暗衛的住處,我們要不直接去哪裡?”
“不,謹慎起見我先過去,你們沿街繼續走,可以适當買點東西。”九尾将錢袋扔給尉遲硯,遲疑兩秒後又補充了一句,“一柱香後我若還未趕來彙合,你們立刻離開鬼市。”
說完就沒了影。
宋元落心事重重地走向街邊小攤販處,胳膊忽然就被人用力一捏。她心一驚,扭頭對上尉遲硯憋紅了的臉。
“這錢袋,不是我的嗎?”尉遲硯咬牙切齒克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