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為了救她,我的腿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娘怎麼會死?你說我狼心狗肺,你可有想過你娘和我的憤怒?”
“我和她說了千百遍不行,她偏要去風沙峽。我千不該,萬不該去救她!”
或許是洮箐眼中的鄙棄将他刺傷,慈志懷的聲音越拔越高:“讓她淹死在沙子和石頭堆裡,才是最好的歸宿!”
那高聲裡的悲戚和憤恨幾乎響徹天際,讓人為之側目。
“三哥,我幼時不懂事,總是幻想着若是能挖出點風沙峽的寶貝,讓大家過上好日子。是我的異想天開害你終身不良于行,害得嫂子喪命。”
慈錦安雙腿一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
“我不想為自己辯駁,我的命也早就該賠給你。可看在我們一母同胞的份上,求你放了绯绯吧。”
向來愛哭的慈錦安此刻沒有掉一滴淚,隻有視死如歸的決絕:“三哥,天下人皆求龍神,可萬民之求皆不同,神如何能一一滿足?
“黃沙掩鼻,唯有自救!”
“住口!”
慈志懷滿面怒色,“當日若不是龍神慈悲,将風沙峽終年朝南的風往北邊吹了三日,我早就被沙子捂死了!”
“或許拼死救你的,不是龍神呢?”
慈錦安眼神哀戚,“嫂子的命是我的孽債,不是龍神的慈心。”
可慈志懷不為所動,倏然冷淡下來:“二十年前我從沙堆裡刨回你一條命,今日便還給我吧。”
“我願意嫁。”
一直未曾開口的慈绯語調低沉,“三舅,母債子償,就當是為了牽制我,讓我娘活着吧。”
一錘定音。
小小的少女跪在宗祠偏殿,層層祖宗牌位從高處堆疊而下,氣氛冷凝,卻壓不彎她單薄的脊背。
她猶如被折斷翅膀的鳥雀,默然地沉入不屬于她的黑夜。
“走吧,離開這裡。”
夜色最深之際,洮箐悄然潛入宗祠,割斷綁住慈绯的缰繩,“肖逸秋在後山,已經做好了接應你的準備。”
父母輩的恩怨曲折纏夾不清,不該由慈绯買單。
蕪村幾百人的性命,更不該她一個人扛起。
“我不走。”
“防風林還未成,我又能走到哪裡去?”
紋絲未動的慈绯卻隻凝視着忽明忽暗的燭光。
融化的紅燭如淚,散落一地。
她輕聲說:“若終是有人要被舍棄……不如是我。”
“一群愚昧短視之人,如何值得你葬送自己的一生?”洮箐問。
她不明白。
為何要以德報怨,還為傷害自己的人殚精竭慮。
“他們隻是不懂而已。”
“世道隻告訴衆生,生死由命,福禍神賜。”
“可他們,該做自己的主宰。”
在紅燭火光中低眉斂目的慈绯,有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悲憫。
恍然間,洮箐似乎見到她的眸光與記憶中的父親重疊。
那無數人簇擁的龍神,也曾用這樣的眼神俯仰世間。
“阿蘭姐,你說,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聽人說,浪達河的水是粉色的,裡面有比房子還高的貝殼。如果一直往南走,就能見到白馬國三千丈高的瀑布。”
“那瀑布有白色的巨大浪花,從山的頂端轟然落下。”
“每顆濺起的水珠裡都有九千彩虹。”
洮箐的思緒被慈绯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慈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目光中綴上幸福的流光。
但那流光稍縱即逝,“可惜……我永遠也沒辦法見到了。”
“白馬國的瀑布,很美。”
洮箐腦海中蓦然浮現萬千水流磅礴墜地的畫面,還有岸邊父親隐隐綽綽的身影。
那時她隻覺得那背影冷漠孤獨得仿佛沒有溫度,如今卻好像窺見了那漫天虹光裡,一縷無言的幽思。
她好像已經猜到了故事接下去的走向,隻能幹巴巴地道出一句“很美”。
慈绯卻好像并沒有聽到她的回答,隻淡淡地笑起來,“阿蘭姐,如果你在防風林見到一個周遊世界的小妖怪,幫我轉告他,不必等我了。”
“對了,無論如何,不要相信《潮海志》。如果你真的按照它說的做,一定會付出難以磨滅的代價。”
似真似幻的低喃在暗夜中漸漸散去,蠟燭燃盡便是天明。
洮箐隻能看着火紅的嫁衣編織成密不透風的囚籠,裹挾着慈绯墜往地獄。
送嫁路上,狂風嘯鳴,晴日響起轟然雷聲。
白龍自雲上伴着閃電呼嘯而來,穿過霧氣,尾巴一卷,就将新娘帶上了天空。
那雙仿佛濃縮了一整片海洋的藍眼睛在空中熠熠生輝。
化身為妖族的龍神之子遊曆四方,搶走了待嫁的人族姑娘。
那是在荒漠最偏僻的一隅也能聽到的消息。
人們高呼着,慶幸幾百年如一日的虔誠供奉終于換來了龍族的回眸。
狂熱地慶賀着神之子的降臨帶來了綠色,帶來了繁榮和希望。
隻有洮箐知道,那希望并不誕生于龍神,它是一株株矮小醜陋的棘棘樹,是那個付出了無數血汗的人族女孩,親手根植在漫天的黃沙之中。
從種下的那一刻開始,就再也沒有停止過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