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妖大多都是年年複見此景，從興緻盎然到意興闌珊的過渡似乎也沒有花費多少時間，縱使天上閃爍着無數飛升中的星光，也抵不過人潮湧動後前進的大趨勢的推聳。

也不知是哪一次試圖錯開兩人的擁擠，古爾芒和西弗勒斯的手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起。更不知兩人雙手在緊握後又走了多久，眼前出現了一扇雲霧缭繞的巨型拱門，橫跨在州橋的終端之上。兩人齊齊仰頭望去，夜霧與燈火之中懸挂着一塊散着光芒的牌匾。

古爾芒奮力伸長了脖子，眯起雙眼仔細瞧了瞧，這才分辨出牌匾上的幾個字：「知其不可奈何」。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古爾芒把這句話記得深刻，她初被囚于崆峒山中時，玉帝常常教化她——要把眼下無可奈何又無力改變的現狀當做她的命定之事——簡言之，不過是想讓她俯身認命罷了。

古爾芒如此想着，朝着牌匾的方向做了個醜陋至極的鬼臉。仿佛是在陪襯她的輕蔑态度，古爾芒再望向匾上字迹時才發現：

題字者使用的是狂放的草書，書寫時的筆力極為蒼勁有力，寫法也可窺得幾分桀骜不恭，絲毫沒有一點“安之若命”的意味。

古爾芒覺得有些好笑，垂下腦袋走進拱門之中時，她在心裡面犯起幾句嗤之以鼻的嘀咕——

這些個真理雖說确是真理，可惜了解它的人卻還是想撞一撞南牆後，才肯勉為其難的承認——嘁，其實我早就知道你說得是對的了……

古爾芒撇撇嘴，後一步走入拱門之内。

西街巷比起其他主街道分化的要更加規整，路面也更為寬闊——擡眼望去，舉目滿是青樓畫閣，棱木珠簾，花光滿路，箫鼓喧空——原本擁擠的人群在跨入大門之後，很快就被滿目的琳琅分散開來。

拱門入口兩側，許多小妖正在兜售各家自制的城區圖，吵吵嚷嚷地叫喊着自家的标注最為詳細：就連各廂分轄的若幹坊，以及坊内的大小鋪席都備注得明明白白。

一些眼尖膽大的小妖們，甚至會一個箭步急沖上前來，他們看着覺得眼生的新客就這樣被死死地攔在原地，寸步難行。

古爾芒和西弗勒斯這一對身披黑袍的奇特組合最是紮眼，沒走兩步就被團團圍住。一群種族各異的小妖們，七嘴八舌地争搶着顧客，就差在兩人面前大打出手了。

西弗勒斯的一張臉黑得不行，沖天的怒氣在一雙眸子裡翻滾。他默不作聲地按住古爾芒微微擡起的手，又側頭遞給她一個眼神，然後抽出魔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低語一句“Sonorus(聲音洪亮)”的魔咒，在控制好音量的大小後，陰沉沉地低吼道：

【滾！】

這般音浪在嘈雜的人群裡算不得什麼，隻是圍在身邊的一群小妖們首當其沖。他們的耳朵遭了大殃後，臨終也隻能讪讪離去。

西弗勒斯保持着黑臉的狀态繼續前進，走了幾步路後，他複牽起古爾芒的手，冷聲道：“古爾芒，那隻狐狸不是說過，你近期得少用戾氣麼！”

“那……還不是全都怪那群妖怪太吵了！”古爾芒不服氣地嘟囔道。

西弗勒斯撇過腦袋，一對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瞪着古爾芒，眼神裡的寒意不減。

古爾芒被這雙冷眼刺得敗下陣來，隻好笑嘻嘻地賠着臉回應道。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古爾芒忙扭過頭去回望他的表情如何——出乎意料地，讓她恰巧看到了西弗勒斯頭頂上的一對耳朵正微微顫動了兩下。

“這還差不多……”

古爾芒聽見身邊人略帶别扭地說完話以後，一對小巧的耳朵又不自覺地輕顫了一回。

古爾芒緊盯着那對黑色軟骨耳，然後驚奇地瞪圓了眼睛，随即一抹壞笑浮上面頰。

鬼點子湧上心頭，她實在好奇蝙蝠的心思與耳動之間的聯系。于是，她忽地湊到西弗勒斯的耳邊，沉下嗓音輕聲喚了一句：“西弗勒斯……我突然覺得你變得溫柔了不少……”

西弗勒斯愣了半秒，恍惚間悶悶吐出一句，“是麼？”

一語畢，他似乎覺得這回答極不妥當，随後臉上頓時一垮，慌忙改口，又低吼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古爾芒一直緊盯着身邊人的反應，他的雙耳雖未動，可他瞬間的慌亂讓古爾芒證實了她的鬼主意。

古爾芒低聲笑了幾句，還反過來打趣道：“唉？西弗勒斯，我剛剛才說起你的溫柔，怎麼臉色這麼快又變回去了？千萬可别垮着臉了，笑一個嘛，多好看啊！”

西弗勒斯瞥了一眼古爾芒肆意的笑臉，面色也确實緩和了一些——

隻不過，在他十分牽強地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後，随即又立刻恢複成面無表情的模樣，接着冷哼一聲，掙開了古爾芒的手，大步大步地朝前走去。

古爾芒沒忍住又低頭笑了兩聲，再擡頭時，眼前人的步速再次增快了不少——一身黑袍在空中翻滾，留存下的背影頗有一副巡視官員的傲慢意味——再這麼一走神後，古爾芒發現西弗勒斯已經離她很有段距離了。

“等等我啊，西弗勒斯，我錯了！等等我——”

……

古爾芒小跑着跟上西弗勒斯之後，兩人已行至劃片的商鋪區域。古爾芒擔心身邊人又丢下她先走，于是她快一步上前抓緊他的手掌，然後沒什麼歉意的匆匆說了句“我錯啦”。察覺到西弗勒斯并沒有任何排斥她的意思，馬上就得寸進尺地拽着他到處閑逛起來。

頭十多家鋪子，主賣地仍是“磨喝樂”泥土娃娃。隻不過這裡的娃娃們相較之下更為華美精緻——

它們都各自被裝在一個雕刻精美、飾以彩繪的欄座裡，用紅紗或綠紗做成的紗籠裝起來；甚至有幾家金字招牌的店鋪，還會用黃金、珠玉、象牙、翡翠來裝飾它們。

古爾芒在州橋上已經打發過了她的好奇心，于是将目光轉移到店家吆喝的另一件玩意兒上——「水上浮」。

幾個青花瓷制的水器裡，漂浮着各式各樣的用黃蠟制作的鴨子、鴛鴦、烏龜、遊魚……

這些水生小動物們全都用彩繪細緻地上了色，再加之金線裝飾，模樣可謂是栩栩如生。此時，還有幾條被施了法的魚兒，正被衆商家之一的某位青年操縱着，給客人們上演了一出鯉魚躍龍門的好戲。

古爾芒相當熱情地捧了個場，權當作是觀賞的門票錢，又在店家開價賣東西的前一刻，趕緊拉着西弗勒斯溜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