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七怒瞪,晉玉山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盡管惹得人家兄弟不和,蘇織卻無事人般,依舊帶着淺淺笑意:“聽起來,晉家兄長與這位嗣子是舊相識?”
晉七思慮片刻,想着他家和莊堯卿的關系也并非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随便在真定府一打聽,也能打聽到。但這位小娘子一再探人家隐私,不知意欲何為,倒要小心為上。
因此小心回答:“阿堯的親生阿娘,是我晉家遠親,是玉山的表姨。”
這回答出乎蘇織意料。
前世裡頭沒有聽過與晉家有關的消息——也或許是她從未留意其中細節,故此不知。
蘇織有心探問,但晉七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晉玉山所知有限,于莊堯卿下落也問不出太多,隻好笑笑,轉過話題。
………
秋風瑟瑟中,兩輛馬車沿着漁陽關外的大片山坡間小道緩緩行駛。
此類馬車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漁陽關固然是入中原必經之地,但關隘高,搜檢森嚴。來往的商隊,誰又能保證真就那麼清白,商隊裡頭不夾雜點禁運的鐵鍋鐵鏟,或是那白花花的私鹽呢。
大商隊能出銀買通守衛,小商隊可沒那麼多錢。常來往的人都知道山間有小道,隻這小道不算平整,翻山越嶺,也有人禍,大商隊不屑走,隻有零星小商隊或幾人組成的皮貨販子肯趟。
皮貨販子是真定府與草原之間特有的一種生意。
草原上的皮貨生意,王賬攬了一大半,剩下的由各部落酋長自行分配,普通的牧民縱然家有成百牛馬,不經他們同意,一張皮子也賣不去中原。
為維持信譽,無論大小商隊,都不和牧民私下交易,唯恐得罪草原上做主的人,因大事小。但真定府裡有些頭腦靈活的人,願意三兩搭伴,往草原跑上兩趟。
去時背着鹽、茶、布匹,因沒有馬車,也走不遠,在草原邊緣處,見到放牧的牧民,和他們換皮貨,一次背上二三十張,回到真定府或銷給親戚鄰裡,或出手給南邊來的行商,總能獲利。
皮貨販子是個苦差事,風餐露宿,安全無保,因此這行當并不時興,隻有些實在過當不下去的漢子才願意幹。
這兩輛馬車上,正好載着兩個皮貨販子。
剛入山裡,天上突然飄雪,這倆人今年頭一次做這生意,準備不足,險些死在風雪天。
幸好遇到好心人,不僅給他們煮藥救了命,還願意搭載他們和貨物一程。
眼下,這兩個販子就跟着馬車旁邊,和車轅駕車的蘇小哥說話。
“咱們沿着這條山間道,再走兩個時辰,就有處谷地,可以在那裡歇腳過夜。”其中一人對着手裡頭的簡陋手畫的的地圖研究半晌。
說是新人,他們也不是全然無準備,其中一人的親兄長也是皮貨販子,常走這條道,隻是前年兄長摔斷腿,生意就此荒廢,家中沒有了收入來源,他不得已硬着頭皮和好兄弟一同來趟路。
這兩人運氣不錯,到了草原上很快就換到幾塊好皮,但他們路不熟,語言也不甚通,跟牧民打聽回程路,不知怎地,沿着草場越走越深,直到遇上一家中原去的商隊,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竟是險些進入草原腹地。
搭車出來草原,到了漁陽關,人家商隊要進關,他倆隻好走小道。本來手上有兄長畫的地圖,不愁迷路,奈何他倆在草原耗費太多時間,本該早早回程,卻耗到深秋。草原風雪來的早,他們的運氣似乎在換到好皮子那可戛然而止,一場風雪,險些要了他倆小命兒。
再次獲救後,蘇小哥戲稱他們絕處逢生,必有後福。對救命恩人,他倆也感激不盡,盡管知道這一行人有蹊跷,卻絕口不提,隻當搭伴的夥計。
兩個時辰後,馬車終于到了谷地,山谷避風,比外頭要暖和一些。窦英華迫不及待的跳下車,伸了個懶腰,卸下馬車,一手一個,牽着兩匹馬的缰繩去尚有水草的地方飲馬。
蘇本梁先扶下窦英雄,又把小清從車上抱下來,三個人在車上翻找一通,尋出鍋碗,打水的打水,生火的生火。
兩個皮貨販子早早就找來一大抱樹枝,和蘇本梁有說有笑的起火,對馬車那邊的響動視而不見。
半個車廂裡堆着各色毛皮、糧食袋子、幹草等亂七八糟,莊堯卿從這堆裡頭牽着一根繩,滾葫蘆似的拽出個人。
這人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盡管包紮過了,還是有好些傷口血迹斑斑。莊堯卿取下塞在他嘴裡的軟布,推了一把,說:
“四叔,今日給你換藥。”
莊老四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疼痛難忍,他渾身顫抖着,嘴皮滿是燎泡,艱難的說:“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莊堯卿一撩眼皮,冷聲說:“四叔說哪裡話,身為小輩,我自然會好生照顧你,怎會害你性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