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初來乍到，森鷗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入侵橫濱所有電子設備，他需要掌控一切以确保自己的任務萬無一失。

首當其沖的就是在裡世界耀武揚威的大小組織。

小幫派不成氣候，讓他們多蹦跶幾天也沒關系，而規模大一些的組織，全部被他特别關照——

來源不明的消息，真假參半的内鬼......隻要找準時機随便抛出幾個魚餌，那些組織就紛紛咬了上來，近一年都忙着内鬥，無暇顧及外界。

而現在，森鷗外對外已經有了港口黑手黨的名頭，是時候扯起旗幟清掃蟲豸了。

“港口黑手黨能夠調動的人手已經在文件裡注明，除此之外我不會再提供任何幫助，”森鷗外沉聲道，“需要額外強調的有且僅有一點，那就是時刻記住你們是一個整體，缺一不可。比起完成任務，同伴的安危更加重要。”

迎着衆人興奮的目光，黑發醫生神情一肅，“亂步，阿治。”

亂步高高舉起手，露出招牌的貓兒笑：“在——”

太宰摸了下今天換到右眼的繃帶，跟着舉起手晃了晃，笑眯眯地應道：“在哦~”

“作為團隊的‘大腦’，一切行動指令都要從你們的磋商中誕生，”森鷗外看着同樣聰慧，性格卻迥異的兩名少年，“計劃的部署一旦出現分歧就要暫停，直到你們的意見能夠達成一緻。”

如果說這個要求還在可接受的範圍，醫生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們壓力倍增：“以及，但凡有人對計劃的任一環節存有疑惑，你們都負有解釋的義務，直到全部細節清楚明了。”

亂步頓時急了：“怎麼還要解釋啊？”和笨蛋解釋清楚“為什麼”也太難為人了吧！

太宰也像霜打的茄子，意有所指地瞥向某人：“唉，可真是艱巨的任務啊......”

被針對的某橘發少年嘴角一抽：“太宰治你又皮癢了是吧！”

“如果做不到，那麼很遺憾，”森鷗外把話題帶回來，認真道，“你們的成績将會是‘不及格’，未來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會優先考慮其他人。”

亂步和太宰：“！”

——竟然還有評分機制嗎？！

江戶川亂步不說話了，從織田那裡要來文件當場翻看；太宰治也收起不着調的神色，默默湊過去一起看資料。

沒有打擾逐漸進入狀态的“大腦”，森鷗外接着點名：“織田，中也。”

被叫到名字的兩人表現截然相反，一個看上去古井無波，另一個則興奮到恨不得去外面跑兩圈。

森鷗外說：“如果把團隊比作一個人，你們便是支持行動的四肢。沒有肢體的協助，再完美的計劃也隻能停留在原地。”

看着身高快要和自己持平的織田，森鷗外輕拍他的肩膀，說：“織田，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

湖藍色眼眸微彎，織田的表情鮮活了許多，他笑道：“不辛苦，那天在咖喱店做下的決定，這輩子不會有比它更正确的了。”

這句話絕對真實，他時常慶幸自己走出荒蕪，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那真是太好了，”森鷗外欣慰地勾起淺笑，不一會又正色道，“槍口對準了目标，所思所想皆為自由。是否扣下扳機的标準隻有一個，那就是你的心。”

黑發醫生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這次力度大了些，“遵循自己的心吧，織田，你的選擇都有意義。”

“是！”織田作之助鄭重應下，右手手指微微抽動，這一刻突然很想用文字記錄些什麼。

轉過身，森鷗外彎腰牽起橘發少年垂落身側的雙手，“中也。”

“嗯嗯！”中原中也钴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他要是有尾巴，估計已經在身後搖成螺旋槳了。

突然被自家孩子可愛到，森鷗外的運行程序短路片刻，沒忍住思維發散了一會，又急忙回神。

黑發醫生輕咳一聲，即便沒人看出來，他還是為自己的走神感到些許不好意思，低頭看着掌心裡稚氣未消的一雙手，“中也，不要畏懼這份力量，你要适應、最後掌控。”

“且放寬心，它在你手裡，帶給這個世界的絕不會是毀滅。”

中也過熱的大腦因為這句話迅速降溫，他這時才意識到醫生牽起自己的手别有用意，當場愣住：“......森醫生？”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在問出這個問題前，他看到森鷗外抿起一個細微的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什麼嗎？”

中也瞬間卡殼：“哈？”怎麼突然問這個？

“沙發，毯子，”森鷗外耐心地提示，“我坐在中也身邊，說——”

【我确實知道異能力，你若在這方面有疑問，我必知無不言。】

記憶逐漸清晰，中原中也震驚地瞪大眼睛：“等等，難道說森醫生一開始就知道了？？”

那句話原來還有這層含義嗎！？

森鷗外點點頭，有些疑惑：“但是中也一直沒來問我，是不想知道嗎？”

中也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他隻是沒想到森醫生連這個都知道啊！

喉嚨突然變得又幹又澀，橘發少年嗫嚅着，遲疑道：“那，森醫生知不知道......”

未盡的話語在看到那雙眼睛時停住，就在這一刻，中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不管他是誰，因何而誕生，森鷗外看向自己的目光總是平和的。

初見時如此，往後亦如此。

想通了這一點，中也突然沒那麼急着知道真相了。

至少，不必是現在。

“沒什麼，”少年重新展露笑顔，“關于過去，我想先試着自己尋找。”

“等到了那天，我再來找森醫生對答案吧！”

他這麼說着，語氣肆意，是屬于“中原中也”的神采飛揚。

孩子想要獨立解決問題，身為家長自然樂于支持，森鷗外颔首應下，來到下一個人面前。

“終于輪到我了？”晶子挑眉笑道，語氣有些揶揄，“大腦，四肢，不缺什麼了吧？”

“缺的，”森鷗外也跟着笑了，自從更新結束，他的笑容就越來越自然，“還缺一顆心髒。”

與謝野晶子呼吸一滞。

面對這個相識最早的孩子，森鷗外鄭重道：“晶子，大家就拜托你了。”

男人低頭看着她，目光分明帶着請求，“你是最堅硬的後盾，是我下定決心的關鍵——晶子，你是維持生命體征的心髒。”

如果沒有晶子，沒有“請君勿死”，以統計數據為行動信條的AI不會有勇氣放雛鳥展翅。即便是現在，他心裡的擔憂仍舊存在。

雖然嘴上說着不會再提供任何幫助，但要是檢測到任何一點差池，哪怕事後有可能被嫌棄掌控欲太強，森鷗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提前清除危險。

恍惚間，晶子好像又回到了當初的戰場，聽到了那句熟悉的道歉。

在森鷗外心裡，無論他們多麼有才能，首先都是一個孩子，其次才是任何别的什麼。

一切都在改變，一切又好像都沒有變。

黑發少女抿唇，不自在地撇開視線，嘴上不饒人：“你就是一天到晚都有操不完的心，當心過了三十就變成秃頂大叔了！”

森鷗外以前從沒關注過這方面，但這次他摸了下自己的頭發，心情突然有些沉重：“我懂了。”

都說女孩愛俏，他要是秃了說不定會被晶子和小銀嫌棄——之前是他忽視了這點，但以後不會了！

怪不得總有前輩在論壇裡讨論哪款生發水效果最好，森鷗外在這一刻覺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與謝野晶子：“......”這個笨蛋又想哪去了。

出于對醫生的了解，與謝野晶子無語道：“不管你懂了什麼，全部給我忘掉。”

森鷗外有點懵：“好的。”

“咳，”晶子借着低咳的動作掩飾表情，含糊道，“至于......反正，我不會讓他們有事的。”

黑發少女雙手叉腰，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我好歹也是上過戰場的人，看住幾個未成年有什麼難的？”

話雖如此，晶子已經開始琢磨各種應對措施。

别看他們隊裡就這麼幾個人，能稱得上省心的幾乎沒有。尤其是太宰治，不但身懷無效化異能，還是個狂熱的自殺愛好者，簡直是醫護人員最為頭疼的典範。

要想圓滿完成任務，壓力絕不算小，但晶子在人前一貫不願露怯，在森鷗外面前尤甚。或許是黑發醫生能力太過強悍，追随他的人也有樣學樣，一個個對自己要求高得不行。

于是晶子面上一派輕松，揮揮手催森鷗外繼續做自己的事，轉頭就神色凝重找到她認為最靠譜的織田作之助開小會去了。

最後的最後，森鷗外來到兩個小朋友面前，半蹲下來平視這對兄妹。

比起初到診所的時候，他們長高了許多，身體也愈發結實了。

森鷗外看着芥川龍之介，想到的是當初男孩瘦骨嶙峋的手腕；看着芥川銀，想起女孩要踮起腳才能比桌子高。

所以，哪怕深知兄妹倆的迫切不會比任何人少，森鷗外還是做不出讓他們跟着哥哥姐姐們四處奔波的決定。

醫生摸摸他們的腦袋，柔和喚道：“龍之介，小銀。”

“在！”兄妹倆異口同聲，眼神中卻是藏不住的忐忑。

大腦，四肢，心髒......他們還能做什麼？

想要被需要，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要報答森醫生的恩情——才八九歲的孩子本不需要思考這些，但命運的多舛總會讓一部分人變得脆弱又堅韌，纖細而又厚重。

都是好孩子呢。AI克制住捏捏他們臉蛋的沖動。

“在未來，我和港口黑手黨的接觸會更加頻繁，”森鷗外目露征詢，努力傳遞出自己很需要他們的意思，“但如你們所見，我的身體不太好，龍之介和小銀可以跟在我身邊，随時保護我嗎？”

未曾預料會聽到這個，芥川眼睛都瞪大了，無意識握緊妹妹的手。

小銀頓時失語，半晌才有些結巴地說：“保、保護森醫生？就我和哥哥嗎？”

......他們真的能做到嗎？

要是放在以前，森鷗外估計會理解成兄妹倆是不願意，但這次版本更新他明顯感覺情感處理器好用多了。

之後試着和主腦反饋，看能不能改成夜間更新吧。某智能生命不由暢想起來，可以的話，這樣的更新真想多來幾次啊。

未來的打算暫且擱置，當下森鷗外頗有些愛不釋手地揉了揉兄妹倆毛茸茸的腦袋——随着大家年歲漸長，能這樣做的機會越來越少了——肯定道：“你們當然能夠做到，在我看來，不會有比你們還要合适的人選了。”

見他們還是心懷惴惴，森鷗外故作嚴肅，沉聲問：“龍之介，小銀，你們難道不信任我嗎？”

這次芥川反應神速：“在下當然相信森醫生！”

“那麼，”醫生的眼睛安靜得像是月色下的林溪，一左一右牽起他們的手，“還請繼續相信我。”

“你們有着出衆的才能，不比任何人差，我的安全就拜托你們了。”

心髒在胸腔裡砰砰直跳，沿着交握的雙手，于脈搏處同頻共振。

“......好。”

萬籁俱寂，他們聽見自己的答複。

*

*

“諸位，請聽我說。”

會議室裡，森鷗外提高音量，聲音在不大的空間裡細微回蕩。

讨論聲霎時間停住，大家一緻看向身姿挺拔的醫生，隐秘的興奮在眼眶中如火躍動，像是黑暗裡迫不及待撲向獵物的狼群。

“如今的夜晚，暴力失序。成人遊蕩于亂巷，孩童苟活在角落，”森鷗外看向窗外，眼中蘊着機械般無機質的冰冷，語調沉沉，“我很不滿意。”

但他轉頭看着孩子們時，目光又變得溫和了：“就把這當作一次大掃除，總得先打掃幹淨屋子，之後才好招待客人不是嗎？”

——“開始行動吧，直至橫濱的黑夜，盡歸港口黑手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