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美側身靠在門後,屏息聽着動靜,她住在樓下靠樓梯邊的房間,因而能靠腳步聲判斷衆人位置。等到廚房水池裡碗筷碰撞聲音漸停、伊達和娜塔莉說笑着上了樓,隔壁萩原和松田的房間也有了窗簾拉動、水杯觸桌的聲響後…明美才敢輕手擰動把手,踮腳出門。
怎麼和做賊似的?
她可能還真是警員群體中的…匪吧。
和警校一行人住在一起後,明美不怎麼自在。不過幾個禮拜的功夫,明美無時無刻都受着那張...橫亘在她和幾人間的、無形的膜。
因着她尴尬的“罪人”身份,總不似他人般的磊落,她永遠和幾人保持着過分的社交距離。
吃飯時松田在她身側意義不明的冷哼,幾人聊到什麼見她下樓突然掐斷的話茬,班長時刻對娜塔莉有無和她太過親近的在意...都令她如芒刺背。
父母早亡,從小寄人籬下的宮野明美雖操着陽光開朗的人格(至少表象上是),卻是獨一份的高敏感,所有的細節被放大,否則精明如赤井秀一怎會獨獨被她察覺身份。
所以她會主動避開,降低存在感——她極擅這些,在組織裡就是這般。
比如去洗衣房拿衣物,她會偷摸靠着門縫等松田取完回房,然後再輕手輕腳進去...再比如幾次她會稱身子不爽,借口避開衆人聚餐,等人吃飽喝足各回各房,她才給自己煮些吃食...
比起“生前”的宮野明美,顔色淡上幾分。
不過縱使她避之又避,該見的人還是會打個照面。
比如這次輕手輕腳去廚房,明美就和景光打上了照面,後者正擦拭廚台,見她來不鹹不淡笑了下。
諸伏景光看起來從來是容易被人誤會是極其溫柔的個性,可惜經受過組織裡風雨的男人不是這般。男人周身散發的精幹氣場和圍裙既不沖突,也不相融,他能殺伐果決一招制敵,也會細調羹湯烹饪佳肴。
明美總覺得在這個世界見到這群人太過可惜…他們本該有更廣闊的人生。
今日輪值刷碗的景光洞悉明美的窘态,但不曾插手,選擇放任自流——縱使有zero和女醫生的關系,他還未看清明美其人本質,在那之前,蘇格蘭威士忌永遠保持警惕戒備。
…
這段時日也有尴尬的時候,某天早上她起得過早,做多了些飯團。松田下樓打着哈欠,随手拿起一個咬了大半口,本想問問班長外頭有什麼新發現——jing察的本性堅忍,對這個古怪的世界幾人從未停止探尋真相——不想話沒問出來就被味蕾的刺激驚豔...
微微烤焦的飯團透着香氣,海苔酥脆,裡頭的吞拿和蛋黃醬竟也是溫熱的,配上芝麻點綴的小團子意外得好吃極了...
“景光你這手藝見長啊!”
松田忙吃了後半個,順手拿起另一個往嘴裡放。
剛晨練回來做拉伸的景光一臉疑惑,表示這可不出自他手。雖然他是平日裡烹饪最多的那個...
明美坐在沙發角落,讪笑認領。
松田嚼着飯團也覺着尴尬,點了點頭背過身去,沒說什麼。
…
也有認識新人。有次下午過了飯點偷摸着下樓,撞見開門進來一個短發女人,看着很是精明能幹。女人同時也打量着明美,像是對她很是好奇。
“啊,伊藤你來了”,萩原從她背後出現,将玄關處的女人迎接。
“我炖了些咖喱牛肉,送來你們嘗嘗。”叫伊藤的女人端着碗,極其自然地放進冰櫃,“松田呢?怎麼不見他?”女人說這話時神情憧憬,總有幾分懷春。
“出門‘采購’了。”——說是“采購”,不如說是囤點物資,吃食資源、醫療器械...每周他們已經習慣于此。
萩原将二人介紹一番,明美才知曉伊藤和萩原松田一樣,之前都是警備部機動隊□□處理班的,隻不過不是一屆,兩年前也因任務犧牲,來了這裡。據說伊藤和松田生前合作過的一位女警官很像,“遊戲”裡也和警校組很是合拍,因而幾人很是熟悉。
景光聽到動靜也下樓和伊藤交談一番。
明美眼見幾人相談甚歡,思緒飄遠到剛伊藤端的炖牛肉上...很久之前那個長發男人也這麼幹過,那時候她試圖教會他做飯,可每次都被他切出來形狀各異的土豆塊笑到,被笑話的男人于是會故意捉弄她幾小時,到最後炖牛肉總是過分軟爛,于是他端着牛肉送到癱軟在床上的她身邊...
…
送走伊藤後,景光背靠廚房桌沿,拿起貝斯随手撥彈幾下,聽着是《Yesterday》的旋律,正中明美胃口。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披頭士安靜舒緩的旋律很适合懷舊,隻不過太應景了,他們這些“往生”之人,永遠是生者的“昨日”,反之亦然。
研二攪着面糊在燙松餅,問她要不要。她點頭。
“水果是稀罕物,暫時沒有...将就下吧~” 研二用牙簽從餅铛挑下松餅,淋了些蜂蜜遞給明美。
不同于班長的嚴厲和松田的...冷淡,幾人裡,景光和萩原算是對她最好的兩個,至少表面上是。
萩原是個極好相處的人,總是試圖把明美融進他們的閑談裡,細心程度非同一般,想來他之前可受女孩子歡迎了吧。
她倒也不是賴着他們,本可以自己一個人出去...“混”的,奈何她有些依賴,或者是貪婪景光帶來的安心感,況且他二人總歸和在世的那幾人多有牽連,彼此之間或許都忍不住問東問西。
比如景光剛放下貝斯端起咖啡,就問她之前對蘇格蘭威士忌了解多少。
她搖頭,回問景光和Rye搭檔時候是什麼感覺...景光也會問她小時候和波本的事,聽她說波本好像為了見她媽媽總是打架受傷的時候,明美分明瞧他神情過分溫柔,和平日裡那種柔和卻疏離的感覺終歸不同,像萬千煙火都在那點點星辰裡綻放。
“诶,你們當時三個居然都是卧底嗎?”
明美突然想到什麼。
….景光尴尬地抿了口咖啡,低眉看向别處。
…
某天傍晚,明美被留下看家。
幾人拎着些東西,說是要去娜塔莉的父母家打掃衛生。明美詢問一番才知道原委,原來班長車禍後娜塔莉竟是殉情而亡...
景光說班長在這個世界見到娜塔莉的時候又驚又氣,明明是極為傷心的,班長卻仍怒火中燒,指責娜塔莉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自責憤怒的情緒幾乎将他吞沒,還是他們三個連番攔着狂勸,兩人才結束苦苦支撐的冷戰,抱在一起痛哭。
誰知道沒幾天後居然見到了娜塔莉的父母,還是在去領娜塔莉遺體的路上出的事。這下無論是班長還是娜塔莉都無法原諒自己,人父母對班長的态度也從來都沒什麼好臉色,好好的家...總歸因着班長的緣故變成這樣...
所以這一年來,班長一直對娜塔莉的父母盡心盡力,警校一行人更是對其照顧有加,定期一起去幫着打掃衛生之類…
見幾人出門,明美本想放松一番,不料玄關處傳來聲響,像什麼東西落地。
明美下樓,以為是景光一行人返回,不想直定定瞧見玄關住一個陌生女人看着她。
不,她們見過!
是黑桃2遊戲,那個叫她把頭發放下的女人。
明美回想起黑桃2的煉獄場景,一瞬明白過來面前站的就是罪魁禍首。
那女人盤着頭發,穿着簡單的黑色上衣和工裝褲,似乎對直接和明美碰上也有些尴尬,于是歪頭一笑:“Don’t run.”
怎麼可能?
明美翻身向樓上死命跑去,鎖上房門,慌亂翻找防身武器,可惜平日裡松田他們藏得太好,她一下找不到。
那女人窮追不舍,追到樓上捶門。
“I won’t hurt you!”
誰信?
門外女人似是失去耐心,一腳踹開門,迎接她的是把潔廁刷——宮野明美雙手舉着,一臉驚恐看着她。
女人覺得荒謬,歪頭嘟囔了句“really?”
以宮野明美的武力值,顯然擰不過對面,不消幾下就被女人掐着脖子抵在牆邊。
“I…I just want to have DINNER with you!!!”
女人朝掙紮的她吼...這是什麼别樣的搭讪方式嗎?
…
明美尴尬看着肆無忌憚坐在餐桌邊的女人。女人有副濃烈的相貌,看着是亞裔,很像舊時畫報上見過的港式風情,26、7歲的樣子,很瘦,但身材凹凸有緻,掩蓋在英氣的套裝下,手臂肌肉線條很是流暢,嘴唇飽滿,脖頸修長,顴骨很高,看着非常不可接近...一雙貓眼既專注又迷失,既放松又警覺,此時玩味得将明美細細打量。
Flamboyant..
明美想到這個單詞——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形容面前女人的話,估計是Mo?t & Chandon的香槟,配上三英尺的高跟鞋,在弗洛倫薩聖母百花教堂前抽着煙,駕着步槍卻咬了口草莓...
“冰箱裡沒剩什麼,可能隻會招待不周...”明美思索再三還是用日語發問。
“I can go with everything.” 女人聳肩。
“還剩點牧羊人派,你吃嗎?”
見女人點頭,明美轉身将派放進微波爐,看了眼一旁餐具盒裡的刀。
“Please…take anything that can make you feel better.”
明美聽見女人這麼說,猶豫再三還是拿了把刀握在手心。
派很快被熱好,明美端着盤子拿着刀,忐忐忑忑坐在女人身邊。面前的不速之客可不把自己當外人,熟練将熱好的派一分為二,舀進盤中,還問明美要不要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