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現在能拿到關于程頗璃臨死前那48小時内的幾段視頻資料的話,會發現其中少了一段。
至于拿走那段視頻數據的人,是權肆。
當然,權肆能夠拿到那東西,當然不是因為意外或者是機緣巧合之類特别的理由,而隻是因為權肆并沒有像程頗璃以為的那樣,徹底失去記憶罷了。
是程頗璃搞錯了。
程頗璃以為刑家真的夠厲害,能夠按照原著劇情說的那樣,用所謂的高科技就能将權肆腦子裡不需要的記憶都精準删除,不再記得和自己有關的一切記憶。
可實際上,卻是權肆雖然接受了刑家消除記憶的手術,卻并沒有徹底消除那段記憶。
的确,在手術後,權肆在三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裡都不記得任何和程頗璃有關的事情,但随着時間過去,漸漸的,失去的記憶又恢複了一些,然後是越來越多。
當然,他最開始記起來的,隻有程頗璃。
他記得自己生命中有過這個人,而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最最重要。
權肆記起了程頗璃的名字,程頗璃的模樣,記起了程頗璃的聲音、氣味,記起那個人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時,帶來的那份仿佛周遭都徹底安靜下來的美好錯覺。
當然,對于這件事情,權肆誰也沒說。不論是刑家或者其他相關的人,他都沒有說。
畢竟權肆在J城生活過的歲月那麼長,已經長到足夠他知道什麼事不能做,什麼人不可信的程度了。
所以,從始至終,也沒有誰從權肆身上覺察出這件事來。
就這樣,權肆将這件事當做自己最寶貴的秘密,藏在心底最深處。
藏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
在其他所有人都還不知道的時候,權肆偷偷的,自己一個人,找到了關于程頗璃的所有消息。
他終于找到了程頗璃。
在T島上那個将會被存放到永久的電子數據庫裡。
在那裡,藏着将近一天從生到死存在時間的程頗璃。
和權肆記憶中既相似,又不太一樣的程頗璃。
而那段關亦琛沒能拿到的視頻的原始數據,就包含在其中。
實際上,即使是視頻的原始數據,也不長。
不過三十分鐘多一點的長度。
在視頻裡,是三個人在一間安靜的房間裡對話的場景。
兩個T島職員,一個程頗璃。
職員甲拿着問題詢問單,按照工作規則,一條一條詢問程頗璃。
職員乙和攝錄機坐在一起,作為見證者,在一旁對問答進行實時記錄。
視頻開始後沒多久,職員甲就向程頗璃提問:
“請問,程先生,您希望您的遺體處理方式是什麼?”
程頗璃沒有猶豫,回答:
“燒成灰,揚進大海裡吧。”
回答的時候,程頗璃在笑着。就好像他不是在回答關于自己死之後該怎麼處理屍體這樣嚴肅又顯得沉重的事,而是在回答什麼趣味題問一樣。
漫不經心,毫不在意。
職員甲問:“程先生,如果您确定選擇将您的骨灰海葬,那您的墳墓隻能埋葬您的随身飾物以作替代,請問——”
程頗璃打斷了職員甲的話,他說:
“不用了。我不需要墳墓,所有我随身的東西你們都按照規定處理幹淨就行,也不用留在世上。”
職員甲不由頓了一下,似乎沒有預料到程頗璃的回答。在一秒之後,他才似重新回到工作狀态,接着問:
“那程先生,您對海葬的天氣有偏好嗎?”
這次程頗璃倒是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答:
“就陽光燦爛的日子吧。揚起來好看點。”
那的确是個陽光燦爛的時間。
權肆想着。
他不由回憶起曾經看過的程頗璃的骨灰被灑進大海的那段視頻。
那天的天氣非常不錯。陽光燦爛到幾近刺目的程度,海水則是幽藍色的,在陽光下泛着金銀交織的魚鱗一般的光,不過短短幾十秒時間,就将被燒成灰的程頗璃吞噬幹盡。
那畫面看到最後,在那個瞬間,權肆不由恨極了程頗璃。
他想,那人是有多不想留在人世?才甯可将屍體都變成骨灰,再讓人将其骨灰悉數送給大海,也不願留存一點在這世上。
是他太為遜色,讓那人太過失望,還是那人單純的就如同自己所說過的那樣,根本就從始至終都瞧不上他,認為他不配和其站在一起,所以才會那樣毅然決然的選擇獨自赴死?
為什麼呢?
誰能告訴他答案?
視頻裡,職員甲接着問:
“程先生,海葬的時候,您希望有親友在場嗎?”
程頗璃利落搖頭,“謝謝,都别來。”
是的。
不僅是在海葬的時候,連帶程頗璃去世的那一晚,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權肆不由想,那麼那天、那個時候,他又在幹什麼?
啊,是了。
他正在刑家接受新一輪的治療,順便和血親們在一起共迎新年的到來。
那時,他還未曾接受删去記憶的手術,他還依然牢牢記着程頗璃,還心心念念想要跟程頗璃視頻,想要親口對程頗璃說新年快樂的。
可是程頗璃騙了他。
聯合刑家人一起騙他。
用事先錄制好的祝福視頻,利用電子合成技術,在赴死的那一晚,哄騙着他,讓他以為和自己對話的,對自己說“新年快樂”的,是個活生生的、真正存在的程頗璃。
讓他每次隻要想起那一晚,就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大最蠢的傻瓜。
因為太蠢,所以才會被那樣拙劣的手段欺騙,竟然會對一個虛假的視頻裡的形象說出那些新年祝福語,卻不知那個數據形象的主人已經在千裡之外獨自死去了。
此時,職員甲又問道:
“程先生,對于您在本島的所有經曆的所有資料,您可以指定任意一位自然人作為接收者。請問,您有指定對象嗎?”
程頗璃幹脆的搖頭:
“沒有。除了你們必須保留的資料以外,其他人都不要給。”
頓了頓,程頗璃又忍不住笑起來,他帶着那抹笑意說:
“哎,你們真不用擔心的,其實像這種爛東西,才不會有人跟你們要呢。”
嗯,程頗璃真是太會胡說八道了。
這些資料怎麼可能是“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