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其也是很餓了,聞着菜香肚子更是咕咕地叫好幾聲。右手太疼,中指豎着也奇怪,用左手拿勺還好,筷子夾起來就掉,場面很尴尬。
動作停頓在半空,趙其目光不敢移開,默默地咬着臉邊的肉,頭慢慢低了下來。
筷子被碰一下,她擡起頭,易安手拿着最高處輕晃一下示意,趙其松了手,對方接過去,連同她的飯碗一起。
重新夾上她剛剛想夾的菜,微俯下身,配着米飯,輕輕送到趙其嘴邊。
趙其擡眼對上他的視線,幹幹淨淨,暖意流動,唇角微彎。
張嘴吃下這一口,已經嘗不出本來的味道,光顧着看易安的眼睛。他自己也不吃了,就安靜等着她咀嚼完,再給她喂下一口。
剛因為饑餓想急切進食的趨勢全無,每一眼都落在易安被骨頭撐得透白的指關節,他夾菜時旋轉的手腕,他低垂的眉眼……
這個空間,于他來說,不過是從小看到大的普通住所。可對趙其卻是每每痛徹之後用來療傷的烏托邦。
好像隻要踏入這個家,隻要待在易安身邊,任何傷口都疼不到心裡去了。
易安,她唯一的止痛藥。
……
離放學點還有點時間,趙其不能在這留下,可她也不想回家,不想跟何溫英解釋她的手為什麼會包成那樣,受傷之後需要的精神慰藉也已經被滿足了。
兩人走在小區外的馬路邊,晚霞未出,天空中已經有了些暖色。
夏季校服沾了血,剛在易安家洗了,勉強烘幹了再穿到身上。
除了那一道猙獰如蜈蚣一樣的傷口,事情發生過的痕迹好像都被抹淨了。
風真暖啊。趙其走得微快,留下單薄的背影在少年眼中,衣不貼肉,被風一帶,空蕩蕩的。
回頭,夕陽最終先來到她的眼睛裡,眸中映着柔和笑意,發絲掃過來,蕩漾在鎖骨處。
易安拿着她的書包,暖風一陣陣浸透心裡,不自覺跟着上揚唇角。
可看着她瘦得撐不起校服的模樣,心裡又空落落,好像他用力抱緊會碎,或也會不經意間流失在他的生命中。
也或許并不需要他這樣呢,硬進入别人的人生企圖當個拯救者,怎麼不是另一種方式的毀滅呢?
那就一直在她身後。
“易安,陪我去看一眼豆豆,好嗎?”
十字路口,即将轉換方向,她停住腳步。望着因下班點變多的車流輕歎口氣,終還是沒壓得住不安分的牽挂。
陳阿姨家裡溫鍋的時候何溫英帶她去過,但很多年了記憶已經模糊,隻能記個大緻的方向。
難得有不在何溫英監控下的空餘時間,她想去看看豆豆過得怎麼樣,哪怕有些許冒犯。
“好。”
兩人打着車去了北城區的華晨美苑小區,一棟棟樓在趙其眼裡熟悉又陌生。她知道陳阿姨家住一樓,可是哪棟樓,不知道。
趙其每扇窗戶去看,停留時會咬着食指,聞着指間的藥味兒和殘餘的血腥,她心裡一股一股地發涼,下沉。
走到最後兩棟樓之間,她難以保持冷靜,呼吸加快,下意識看向易安,眸光晶瑩。
肩膀被摟住轉向左手邊這棟樓,易安指向靠主路這一單元的木門旁邊的柱子上,有一個項圈挂在上面,農村拴狗的那種,沒有鐵鍊,旁邊是一個空的不鏽鋼碗。
沒有豆豆的身影,木門上着鎖,透過玻璃也看不見人活動的蹤迹。
趙其跑過去蹲下,手摸向這個項圈,沿着粗糙的紋路轉了一圈,掌心慢慢地熱起來。
就是這個大小,豆豆的脖子,她幾乎已經能想象到,它脖子上短又柔軟的皮毛,被勒塌,露出裡面粉紅的裸膚的模樣。
手掌還攤開着,淚液結成的一道屏障前,她好像看見豆豆歡迎她回家,用臉蹭她手。
陳阿姨去哪了呢?
她的豆豆又被帶去哪裡了呢?
趙其在原地蹲了好久,站起來時小腿酸軟得快要走不動。
她又回到那個缺少生氣的模樣,眼中卻是溢出來的思念。
易安上前,用拇指輕抹去她眼角未幹的淚,臉上的也用手背蹭幹淨。低下頭望着她的眼睛:“你想它好,它就一定過得好。太悲觀會成為一種詛咒。”
趙其止了淚意,在他掌心中點點頭。
兩人走遠了,客廳的玻璃後,被挂了衣服的木制衣架擋住的狹小狗籠裡,豆豆在裡面焦急地哼叫着,扭動着身體卻很費力,黑黑的眼珠緊盯着趙其遠去的身影,叫得變了聲後又急得咬籠子。
可都無濟于事。
衣服和窗台落差把它擋得徹底,它興奮又焦急的叫聲被永遠隔絕在這層玻璃之後。
兩顆思念的心相隔又相近,近到浪潮同時翻湧得猛烈轟動,卻不能牽連到一起。
濺起灰塵的眼淚,遠遠的一面。轉身了,下一次相聚是何時,永遠沒有明期。
院子裡沒被打理的地方長着幾根狗尾巴草,趙其離開時,也是南風迎面吹過來,那綠瑩瑩的小尾巴,在她身後,輕輕地搖着。
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