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不至于蠢到現在把籌碼交出去,暗河上次在英雄宴背刺唐門的行動讓她不敢信任這群離群索居的野獸,隻要蘇昌離在她手裡,含姜就安全。若是把人交出去了,暗河沒了顧忌,誰敢保證暗河能守約?
蘇暮雨也自然不會先交人。
那就繼續僵持,看誰更有耐心。
林淺冷冷瞧着執傘立在那裡的蘇暮雨,心裡沒有多少昔日情人刀劍相對的傷心和怅惘,她現在隻想殺人,隻想看到含姜。
無聲的對峙在二人之間蔓延,雙方都不肯先退讓一步,不知多久,桌上的燈盞燃燒了一半。
蘇暮雨蒼白的面容在橘色月光下顯出幾分妖異的俊俏,那一雙涼薄的眼睛閃着慘白的光,讓人止不住聯想到夜晚荒原裡的野狼。
“那就隻能得罪了。”
他的語氣很客氣,隻是拔劍的動作一點可不客氣。
同歸于盡也是需要動作的,他不想和林淺一起死在這裡,就要足夠快,快到林淺根本來不及玉石俱焚!
話音未落時,劍芒已似匹練般襲來!
冷冽的劍氣砭人肌骨,林淺瞳孔猛縮,整個人倏地往後急退了三丈,藏于袖中的暗器亂雨一般飛出。
她退到亭柱上一踏,如一隻靈巧的蝴蝶,翻空回落,袖子往桌上的棋盤一掃,那刻着秀麗雲紋的檀木鑲玉棋盤頓時射出無數細小的銀光。
這讓蘇暮雨立刻想到了,唐門暗器裡的暴雨梨花針。
隻要有一根針紮進身體,不管你是多麼厲害的高手,不出半刻鐘就會咽氣。
何其狠辣無情。
蘇暮雨眼睛裡最後的溫柔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狠厲的冷酷。
林淺袖子裡飛出的暗器被他一劍輕松打落,至于那像極了暴雨梨花針的暗器……
蘇暮雨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劍!
武學之上,用暗器毒藥之類向來被人視為不入流,這固然有其過分陰毒不堪的緣由,但還有一層就是,此類手段很難傷到真正的高手。
一個人的武功到了一定高度,面對大多陰私手段自然能夠一力降十會。
而蘇暮雨,恰恰能跻身當今江湖的絕世高手行列。若非暗河不參與百曉堂金榜,上次的冠絕榜上絕對有他的一席之地。
這一個人認真起來想拿住一個人,要擔心是會不會下手過重将人直接斃命,而不是會被反殺。
“砰”,劍光穿過銀芒刺入棋盤,頓時四分五裂,然而劍光沒有一丁點停滞,電光火石之際,那如森冷的劍光就逼近了林淺!
院子裡所有的的燈劇烈搖晃了一下。
林淺側身急退,奈何那劍光猶如一條毒蛇緊緊追着她。很快,利器刺入□□,林淺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肩胛被貫穿,狠狠撞在了中間的石桌旁。
妃色襦裙上頓時湧現豔色的牡丹花,林淺咬着牙,忍着劇痛,猛得伸手去撈桌上放着的那盞油燈!
這就是引火的索!
蘇暮雨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左手劃出一道真氣,将那盞燈擊碎,燈油四濺。
一根灰色的引線炸了出來,一頭沾了燈油,就要落到崩裂的星火上!
蘇暮雨袖口飛出一絲銀光,将引線攔腰切斷,新的一頭輕飄飄地掉在裡地上,被切斷的一根起了火,刺啦刺啦地燃燒着。
林淺立刻去撈新的一頭。
“别動。”
蘇暮雨猛得拔出了劍,掐住了林淺的脖子。
“你想和我一起炸死在這裡嗎?”
蘇暮雨把她摁在了桌子上,臉上濺了一串血迹。
脊背狠狠撞在堅硬的石桌上,林淺痛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眼睛裡充滿可怖的猩紅。
“你說過,若有一天我們為敵人,你要陪我一起死。”
林淺抖的厲害,宛如神仙妃子的衣裳已經血迹斑斑,她死死瞪着蘇暮雨,像是恨,又像是其他的什麼。
掌中的脖頸纖細滑膩,如花朵柔軟的莖,隻要稍微用力就能掐斷。
蘇暮雨的心髒被劇烈捶打了一下,他不受控制地望向林淺的眼睛,裡面盛滿了濃烈的情緒,紅的吓人,眼珠像是快要炸裂一般,甚至流出來的眼淚也好似鮮紅的血。
蘇暮雨的手松了。
他滿是冷酷涼薄的寒眸裡閃過一道腥紅的光,右手一點一點的,放開。
林淺立刻滾下了桌子,伸手撈到了掉在一邊的引線。
“别動!”
她死死抓住了線,呼吸顫抖肌肉痙攣,雙手并用地往後退。
“再動我們就一起死!”
脫離魅術的蘇暮雨冷冷看着林淺,她形容狼狽,钗橫鬓亂,衣衫染血,唯有那一雙眼睛,迸射出冰冷又不屈的光。
當真是小瞧了她。
蘇暮雨拿着劍,眸光冷冽無比。
橘紅色的月亮散發着妖異的光,蘇暮雨掌中那柄寒光湛湛的長劍閃爍着雪亮流光,那流光映在了林淺淩亂的發髻上。
“你說的對,我不明白你。”
那年的八月十五,林淺在他懷裡留着淚,說過這樣一句話——沒有人明白我,你也不明白。
那時的他隻以為她不過是小姑娘生性多思,如今卻有一點明白了。
林淺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冷笑。
劍光一閃,蘇暮雨已經擡起了劍!
不死不休,那就死吧。
“林姐姐!”
比劍光和林淺點火的動作更快的,是疾速沖來的飛劍!
六柄飛劍!
那劍光如變幻的流虹,帶着十足的狠厲與憤怒。
蘇暮雨瞬間被劍光籠罩,林淺把火折子摁在了地上。
“林姐姐,你怎麼樣?”
和飛劍一起沖過來的,還有一身褐黃色軟甲、提着劍匣的無雙。
充滿擔憂以至于輕輕顫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無雙滿眼後怕和心疼,小心翼翼将林淺扶了起來,在瞧見她肩頭那一個不斷冒血的窟窿時,眼睛裡有戾氣一閃而過。
此時也顧不了那麼多,無雙在林淺傷口處點了幾下止住血,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藥瓶來塞到她手裡。
“先湊合用。”
林淺捂着傷口,低低地點頭,隻是看向無雙的眼神裡包含着很複雜的東西,若是細看,其中最多的,是驚訝、不忍,和愧疚。
六把飛劍結成的劍陣困不住蘇暮雨多久,很快,飛劍被打回,無雙伸手一抓,手邊劍匣輕輕一顫。
五把飛劍退回無雙身側,一柄被他抓在手中。
“又見面了,暗河蘇家家主。”
少年轉身,已經有些寬闊的脊背牢牢地擋住了身後的林淺,他的眸子裡燃燒着顯而易見的怒火,無聲的劍氣在他身邊激蕩,讓院子裡的桂花樹不斷搖晃起來。
馥郁的桂花香彌漫了整個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