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滿是恐懼、痛苦,眼瞳裡映着火光和刀影。
她們是不是也是這樣?死前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縮着,痛到連哭喊都發不出聲,隻能等着死亡一點點降臨。
四娘——
掌櫃的——
“對不起……”她的唇輕輕張動,卻發不出聲音。
一滴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沿着污血與泥污的臉頰滾入枯草間,像是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被吞噬殆盡。
她的手微微顫抖着,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緩緩伸向胸前,指尖幾次停頓,卻沒能觸碰到那枚貼在心口上的玉。身體的冷意與痛楚漸漸遠去,甚至連喘息都變得微不可聞。她的意識開始沉入深淵,眼前的黑暗無邊無際,像是把她拖向某個無法掙脫的深處。
她似乎,隻能走到這裡了。
“咔哒——”
“簌——簌——”
牢門忽然被拉開,有人踩着散落的雜草一步步走近。
來人停在了薛長平的身旁,低頭看着地上那毫無生氣的身影,緩緩蹲下,聲音慵懶:“正好還剩下一口氣。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
地上的薛長平卻沒有半分動靜。
來人是嚴謹柯。
他微微一笑,語調變得意味深長:“不過呢,我們這兒有個規矩——罪人死前,都會給他念一遍生平。幫他回憶下這一生是怎麼過的,又是怎麼一步步走到這般境地的,也算是死前心裡有個明白數。”
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張卷宗,抖了抖,瞥了眼地上的人:“你雖不過是個北塞的孤女,按規矩,這種事通常是那些小吏念,今日本官就破次例,親自來為你念念。”
他站起身,展開卷宗,學着茶樓裡說書人的腔,帶着幾分刻意的正經,緩緩念道:
“昔有女嬰,不知何許人也。生而棄于道,不識父母。行人見而哀之,哺之以食,賴百家之施以存焉。及稍長,因其女身,人皆疏之,莫肯親近。流離塞上,為人暫養,未幾複棄之于無名之鎮,孤苦伶仃,無所依歸。”
草堆裡的人影依舊一動不動。
嚴謹柯繼續念:“鎮中逆旅納之,使操雜務,效力十載,夙興夜寐,勤而不怠。後烏汗犯境,兵禍四起,火焚其居,烈焰蔽天,庇護之所,頃刻蕩然。由是流離,複失所依。”
這生平不過寥寥數語。淺顯直白,平淡無奇。轉眼便讀完了。
嚴謹柯将卷宗折起,感歎:“生而被棄,人皆疏之;無家可歸,寄人籬下;棄而複棄,失而複失;命途多舛,實在是可歎可憐啊——”
這帶着歎息般的憐憫,像是魔音,意欲直勾人心最脆弱的角落,挑撥那些隐秘的情緒。
“這輩子才剛剛開始,活成這樣就要死了,真是可惜——”
這多留的一天刑期,從來不是為了寬恕,而是用來消磨。
用死亡的陰影和生前的回憶,勾起人心最醜惡的一面,在死亡面前煎熬掙紮,在情理誘勸之下放棄一個人這一生所堅守的任何底線,隻為乞求一線活着的生機。
畢竟在死面前,還有什麼比活着更加誘人呢?
“………”
嚴謹柯聽到草堆裡似乎發出了微弱的聲響,側耳靜聽,臉上難得挂上了一絲耐心的微笑:“嗯?你說什麼?我方才沒聽清,再說一遍。”
那斷斷續續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嚴謹柯的笑容卻在聽清後一點點凝固,最終消失。
草垛中傳來低沉的笑聲,聲音沙啞而帶着幾分譏諷:“就···這樣?”
“看來,你們都察院,也不過如此。”
嚴謹柯目光一凜,冷冷地示意身旁的小吏:“把她弄起來。”
兩個小吏應聲而動,抓住薛長平的手臂,将她從草垛中硬生生拖了出來。
破布般癱軟的身體被甩到牆邊,背部重重撞上粗糙的牆壁,鮮血又從早已裂開的傷口滲出,順着破舊的衣衫滴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