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多雲轉陰**
今天是個很不對勁的一天,說好不好,說壞也不壞。
人竟然遇到了那個人,那做夢都想再見到的人
賀承宇出現在便利店時,我正在貨架前比對兩種蜂蜜柚子茶的生産日期。
玻璃門開合的電子音與三年前那個雪夜的便利店提示音重疊,我手一抖,鐵罐上的水珠順着指縫滲進袖口。
他穿着那件領口磨白的藏青色工裝外套,石粉的痕迹像星星落在肩頭。我下意識把病曆單塞進薯片袋的動作太過突兀,貨架上的泡面碗被碰得嘩啦啦作響。
他轉過身,睫毛上沾着從石雕廠帶來的灰,在日光燈下凝成細小的光暈。
"王雲?"他聲音啞得像是剛哭過,手裡攥着的礦泉水瓶被捏出扭曲的棱角。
我數到第五排貨架時聽見自己說:"老張在買煙。"這句話像某種拙劣的咒語,妄圖把時光凝固在2019年的同學聚會——那時我們都還健康,他雕刻參賽作品的石粉會落在我咖啡杯裡。
老張舉着冰淇淋沖進來時,賀承宇正在教我分辨漢白玉的紋路。
他掌心躺着一塊拇指大的石片,月光般的脈絡在他凍裂的指腹上蜿蜒:"這種冰裂紋最像你當年......"
"這誰啊?"老張突然擠進我們中間,草莓甜筒滴落的粉紅色液體在瓷磚上炸成血點。我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草味,看到他後頸暴起的青筋——每次遇到情敵時他都像隻炸毛的貓。
賀承宇退後半步,石片墜地的脆響讓夜班店員擡起頭。
我彎腰去撿,看見他褲腳沾着青石鎮的泥土,那是我和他當年時種過玉蘭的山坡才有的赭紅色黏土。
老張的球鞋碾過石片,漢白玉碎成更細小的星辰。
"鎮上新來的快遞員。"我把碎玉掃進掌心,謊話燙得舌根發麻。賀承宇配合着摸出皺巴巴的快遞單,指節上結痂的傷口讓我想起他雕刻獲獎作品時被鑿子劃破的手。
老張突然攬住我肩膀,薄荷煙的氣息噴在我耳後:"我們家雲仔最怕生人。"他在"我們家"三個字上加重音,像野獸在領地邊緣撒尿标記。
賀承宇低頭整理工裝口袋,我瞥見他藏在深處的藥瓶,藍白膠囊與我的止疼藥是同一款。
趁老張去冰櫃補貨,賀承宇往我掌心塞了塊溫熱的玉雕。是隻蜷縮的貓,尾巴斷口處還留着新鮮的刻痕。"鎮上的野貓生崽了,"他指尖在我手腕留置針的淤青上虛虛劃過,"你種的玉蘭......開得很好。"
玻璃門外傳來老張踢翻購物籃的巨響。
我把玉雕藏進衛衣口袋時,尖銳的棱角刺破内襯布料。
那些未說出口的病情在收銀台掃描槍的嘀嗒聲中化作價簽:蜂蜜柚子茶第二件半價,止痛藥買三送一。
老張像腦子抽風了一樣,突然轉頭就抓住了他的肩膀。看來是終于認出來了。
“阿宇!”
果然,當他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已經認出來了。老張第一次喝酒,就是因為他的離開。
他應該算是除我之外,老張唯一的朋友了。
後半夜暴雨突至。老張在客廳通宵改稿,鍵盤聲比雨點更密集。我蜷在被窩裡撫摸玉雕貓咪,發現底座刻着極小的日期——是我們私奔那天的紀念日。手機突然震動,陌生号碼的短信隻有四個字:"玉蘭謝了。"
起身關窗時,看見賀承宇站在樓下路燈的光暈裡。雨幕将他割裂成模糊的色塊,工裝外套被澆成更深的藍。他仰頭望過來的瞬間,老張突然在身後嘟囔:"新角色就叫賀師傅怎麼樣?"
我手一抖,玉雕從七樓墜落,不過好在沒有摔壞。
星空的那些破碎熒光在積水裡明明滅滅,像極了那年我們在采石場看到的銀河。
老張的鼾聲與雷聲共振,我數着藥瓶裡所剩無幾的膠囊,直到晨光把雨絲染成化療時的輸液管。
又活了一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