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晴
老張把客廳布置得像兇殺現場。紅綢帶在吊燈上纏出詭異的花結,茶幾擺着三碗泡面——每碗都浮着用魚丸雕成的笑臉。他蹲在冰箱前調整射燈角度時,我認出那盞燈是他去年拍開箱視頻用的補光燈。
"這叫沉浸式接風宴。"他往泡面裡撒金箔紙碎屑,手腕上的電子佛珠閃着紅光,"要讓那小子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我捏起一片金箔,突然想起賀承宇雕刻獲獎作品時用的貼金工藝,那些金箔曾在他指尖融化得像夕陽下的雪。
門鈴響時老張正在給柚子雕花。刻刀突然劃破指腹,血珠滴在果肉上暈成櫻花狀。賀承宇抱着一尊青石鎮紙立在玄關,月光紋路的石材在他懷裡泛着冷光。他工裝褲膝蓋處沾着石粉,像是剛從采石場的月光裡走出來。
"鎮上的特産。"他把鎮紙塞給我,棱角處還帶着體溫。老張擠過來用受傷的手奪過石雕:"我們城裡人用電子鎮紙!"血漬在青石表面洇開,像極了那年我在采石場摔破膝蓋時染紅的地衣。
餐桌上的氣氛比老張煮糊的羅宋湯更粘稠。賀承宇默默吃掉第三個魚丸笑臉時,老張突然打開投影儀。牆面上炸開我們大學時的照片:我cos成淩波麗在漫展喝汽水,賀承宇在雕塑系工作室雕人像,而老張自己總在畫面角落寫小說。
"這張你記得嗎?"老張用激光筆圈住某張照片。那是暴雨天我們困在便利店,賀承宇用吸管給我疊的紙星星正在櫃台前閃光。我突然發現照片右下角有截模糊的白大褂衣角——正是當年給我們體檢的校醫。
賀承宇的筷子尖在湯碗裡畫出漣漪:"你相機像素真高。"老張咧開嘴笑,露出沾着番茄醬的虎牙:"我連你們頭發絲分叉都能拍清楚。"他按下遙控器,下一張照片赫然是賀承宇在雕刻教室喂我吃藥的場景。
我踢翻腳邊的啤酒罐。賀承宇起身收拾殘骸時,後腰露出半截醫用膠布。老張的鏡頭精準捕捉到這個畫面:"喲,賀師傅腰不好?我們小區按摩店辦卡打八折。"
廚房裡洗碗聲響起時,老張突然掐滅投影儀。黑暗中有玉石相擊的脆響,他摸出那尊染血的青石鎮紙:"這石頭紋路像不像癌細胞擴散?"我手一抖,柚子茶在桌布上漫成湖泊的形狀。
後半夜我們發現賀承宇躲在消防通道抽煙。月光從菱形氣窗漏進來,将他分割成明暗交錯的馬賽克。他指尖的煙頭明明滅滅,像極了當年雕刻室徹夜不熄的鎢絲燈。
"醫生說還能雕三年。"他忽然開口,煙灰落在應急燈的紅光裡,"手抖就雕不了細活了。"我摸到口袋裡皺縮的檢查單,想起CT片上那些吞噬肋骨的陰影。
老張舉着滅火器沖出來時,賀承宇正把煙頭按滅在石粉袋上。他們隔着紛紛揚揚的粉塵對視,像兩尊正在風化的石像。我突然看清滅火器标簽上的字——保質期到去年冬天,正是賀承宇消失的時候。
現在那尊染血的青石鎮紙壓着老張的新稿。文檔裡寫着:"石匠發現每塊石頭都刻着倒計時,鑿子落下的瞬間,沙漏就漏得更快些。"我蘸着老張的番茄醬在稿紙邊緣寫:"但月光永遠年輕。"
**【7月29日】晴轉雷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