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承宇在廚房煮醒酒湯時，老張正用馬克筆在我石膏娃娃上畫第三隻眼睛。昨夜接風宴喝空的啤酒罐堆成歪斜的塔，在晨光裡泛着冷冽的鋁光。

"嘗嘗這個。"賀承宇把瓷勺抵在我唇邊，當歸的苦香混着他袖口的玉蘭氣息。我還沒張嘴，老張突然擠過來叼走勺子，燙得直吐舌頭："我們雲仔隻喝我煮的黑暗料理！"

瓷勺墜地的脆響裡，賀承宇從工具包摸出雕刻刀。他削梨子的動作像在雕觀音，果皮連成螺旋的月光落進垃圾桶。老張啃着坑窪的梨核冷笑："不愧是石都來的，削個水果都像搞行為藝術。"

暴雨突至時我們在修老張的複古收音機。賀承宇的指節貼着創可貼，捏着鑷子調整電容器的樣子讓我想起他修複我摔碎的玉镯。老張突然把螺絲刀拍在桌上："你倆能不能别像演醫療劇似的眉來眼去？"

雷聲碾過窗棂的瞬間，賀承宇摸出張泛黃的車票。2018年4月17日，青石鎮到省城的夜班車次，正是我們私奔未遂的那趟列車。老張抓過車票要撕，又在看見背面我畫的簡筆玉蘭時僵住手指。

"明天我要回石都。"賀承宇說這話時正在纏收音機電線，綠色膠布蛇一樣爬滿他手腕，"鎮上的野貓......"他突然被靜電打得哆嗦，後半句碎在雜音裡。

老張踹翻矮凳沖進卧室，摔門聲震得牆灰簌簌落下。賀承宇從工具包底層摸出個絲絨盒，裡面躺着對青玉耳釘，雕着未綻的玉蘭花苞。"當年參賽作品的下腳料，"他别在我耳垂的指尖冰涼，"本來該在婚禮上......"

我們被老張的唢呐聲打斷。他不知從哪翻出廟會買的銅唢呐，對着窗外暴雨吹《今天你要嫁給我》。破音的音符混着雨點砸在空調外機上，像場荒誕的葬禮進行曲。

後半夜發現老張在改小說。文檔裡新增的角色叫"賀師傅"，總愛在陰雨天雕些注定破碎的物件。我泡好蜂蜜水進去時，他正對着我去年送他的動漫抱枕發呆。

"帶那石頭人去看病吧。"他突然把車鑰匙拍在桌上，金屬撞擊聲驚飛窗台的麻雀，"别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鑰匙扣是我們抓的皮卡丘公仔，右耳缺了塊漆。

現在那對青玉耳釘沉在馬克杯底，折射着電腦屏幕的藍光。老張的新章節寫着："石匠終于明白，有些裂痕不必修補，那是光進來的地方。"文檔末尾貼着張便簽——"滾去青石鎮看玉蘭，記得給老子寄明信片"。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你們先去，過幾天再去找你們。注意身體。”

暴雨沖刷着樓下便利店錯位的燈牌，把"24小時停業"洗成模糊的光斑。賀承宇的工裝外套晾在陽台，石粉在月光裡浮沉如星塵。我摸到絲絨盒夾層裡的CT片，診斷日期是玉蘭初綻的三月。

老張手裡握着兩粒我的止疼藥，睡得十分安詳。可能已經發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