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柳晏如三字一出,晴茵看清她的面色,睡意全失,晴茵停了三秒,面色開始發白說:“二夏不在了,車停了,天也黑了——我們被打劫了嗎?”
柳晏如見她清醒,這才挑開一邊簾子,朝外一瞥,肅聲道:“撞上髒東西了。”
晴茵臉色更白了,開始慌張地喃喃:“怎麼會呢?這裡可是河安的郊區啊……怎麼會呢?小姐你不要吓我,我還沒、沒見過那些東西。”
“别怕,”柳晏如拍拍她的手背,說,“還記得嗎?我們帶着符箓,而你有靈力,我恰好懂些靈法。”
晴茵強行振作起來,腦子過了一遍柳晏如說的話,“所以……”
柳晏如:“我們去殺了它。”
晴茵聽這幾個字,魂都快沒了,這些都是那些仙司做的事,她怎麼可能殺得了!
晴茵面上神色遊移,柳晏如緊握住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說:“大春她們全都蹤迹全無,我們隻能靠自己,晴茵,相信我,使用符箓并不難,比認字簡單。”
晴茵對上柳晏如的雙眼,漸漸鎮定下來,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點頭,柳晏如說:“接下來,你聽我說。”
……
瓦藍色的夜,月光隐匿,天幕蘊着微光,似是剛入夜,又似是即将破曉。夜風挾着一股難言的氣息,意圖掀開竹簾,好窺視那車内的情狀。
在這異常的死寂間,窸窸窣窣的掀簾聲足以撥動脆弱的心髒。
柳晏如鑽出去,站在了車頭。
那難聞的味道似乎随風靠近了,撲在面上,黏膩潮濕。她徐徐吹氣,手間燃起一豆火苗,映亮她的面頰。
這一出動靜很快引起了獵物的注意。小道兩側黃竹間亂葉窣動,紛紛碎玉聲内,摻進嬰孩的哭啼。
“小姐……”晴茵在車内顫聲喚道。
柳晏如蓦地提起聲量,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
嬰孩的哭啼一止,随即化作嗚咽聲,又或者是咀嚼吞咽聲,它說話含糊不清,似乎嘴裡永遠含咬着什麼:“我走丢了……大姐姐……你能幫幫我嗎?幫我找找阿爹……阿娘……”說完,複又大哭。
“真是可憐,”她溫聲道,“别怕,到姐姐這兒來。”
竹叢行行黑影間隆起一道身影,踉跄地走出來,三步之後,停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我走不動了,大姐姐,你能抱我上車嗎?”
柳晏如輕笑,柔聲道:“之前的那四位姐姐,都抱不動你麼?”
刹那間,黑影如箭射向馬車,柳晏如後撤倒回,車廂内懸空的數張符箓盡入她眼,面上閃過一抹訝色,她立時道:“晴茵,開陣!”
話音未落,金光暴漲,掀飛了馬車四壁,欻然映亮一方天地!
柳晏如淹沒在金光裡,她擡臂擋眼,心髒震顫不已。
耳邊炸起豬妖狂亂的尖叫聲,帶着不甘與驚恐,她移開手臂,在灼亮的靈光裡,那黑影在即将被抹消的一瞬倒地跪下求饒。
金光霎時一斂。
柳晏如愕道:“晴茵!”
晴茵将一張禁锢符打在半妖半人的腫脹的軀體上,她的氣喘都發着抖,解釋道:“我隻是想知道……”
話語未竟,柳晏如的視線越過晴茵的肩膀。
月色既出,而一溜寒光自天邊罩落,芒刺在電光石火間擊穿豬妖,在絕望的叫喊中,它的身軀化作灰燼,随着夜風吹遠。
晴茵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她怔怔地看着這一幕,唇瓣張合了一下,柳晏如顧不上别的,拿出手帕包住晴茵還流着血的手指,說:“晴茵,你做到了。”
豬妖原先跪倒的地方躺着冰錐般的寒芒,随着來者風中振袖,寒芒頃刻消弭,化作浮空的光塵。
柳晏如循聲望去。
來者站在月色下,收劍入鞘。玉冠、銀白袖衫如月光垂落,腰間的令牌輕晃着。
仙司俞延之。
她認得他。她參加的唯一一場擇徒宴是俞延之的父親俞宣所辦,而俞延之,正是其中一個備選的孩子。那日她步入俞府,俞宣迎了上來,說要帶她去賞賞後花園的美景。
然而左繞右繞着,二人卻到了一處小院。柳晏如朝内一瞥,俞延之凝神練劍,渾然不知這院外的觀望者。
俞延之是很好。
但是擇徒宴始終是一場交易,他身上綁着俞家的籌碼,柳晏如不願被這些牽絆。
不過這都是數年前的事了,誰也沒放在心上,而俞延之背靠俞家,自然過得風生水起。
俞延之的兩點眸光淡淡地落在二人身上,他開口:“剛剛的破敵陣,是你放的?”
他看的是晴茵。
晴茵驚懼未散,瞥見他身上的令牌,心裡更沒底,隻攥緊了袖子。柳晏如把她擋在身後,說:“仙君要如何?”
“不如何,柳小姐,”他漠聲道,“你的那四個武婢有兩人受傷,另外兩人被困在了這妖孽設下的迷陣裡,皆被我手下帶走了。”
大春她們還活着,那自然是極好的。
“多謝。”柳晏如緩緩松了一口氣。起先與那豬妖對話時,她聽見咀嚼聲,還以為是它吃着其中一人,心中不免有悲涼之意。
俞延之不多言,也不想照顧二人的情緒,隻說:“在下要去一趟柳府,既然遇上柳小姐,那便同行吧。”